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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斌走进“醉月轩“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家私人会所藏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知道这里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能进来的,都是江城和省城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钱文斌以前没资格来。
但今天,他是被郑东海请来的。
包厢里陈设简单,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郑东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烟袅袅。陈婉清站在他身后,一身灰色套装,脸上没有表情。
钱文斌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步进去。
“郑总。“他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郑东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钱文斌坐下,接过陈婉清递来的茶,手有些抖。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喝。
“郑总,我这次来——“
“先喝茶。“郑东海打断他,“龙井,明前的新茶,刚从杭州送来的。“
钱文斌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入口甘甜,回韵悠长。但他此刻满嘴发苦,再好的茶也品不出味道。
他偷偷抬眼打量郑东海。五十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的表是劳力士,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郑东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朋友喝茶,而不是一个刚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手下败将。
钱文斌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一个月前,他还能和郑东海平起平坐地说话。现在,他却像个求饶的败兵,坐在对方面前,等着人家施舍一条活路。
郑东海也不催他,自己慢慢喝着茶,一派悠然自得。
三分钟后,钱文斌终于憋不住了。
“郑总,那个小崽子,我小看他了。“
郑东海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你不是第一个。“
钱文斌脸上火辣辣的。一个月前,他还拍着胸脯跟郑东海说“一个毛头小子,我钱文斌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现在,蚂蚁不但没死,还在他身上咬出了八个血窟窿。
“我栽了。“钱文斌低下头,“八千台电饭煲被暂扣,两个分销商被他收走,银行那边还欠着十二万。郑总,我钱文斌在商圈混了二十多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知道为什么栽了吗?“
“轻敌。“
“不对。“郑东海摇头,“你栽了,是因为你一个人跟他打。“
钱文斌一愣。
郑东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炜杰这个人,单打独斗,你赢不了,我也赢不了。他手里有我们摸不透的东西——是消息?是眼光?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他一个人再强,也架不住两面夹攻。“
“郑总的意思是……“
“联手。“郑东海吐出两个字。
钱文斌瞳孔一缩。
他和郑东海,在省城商圈斗了快十年。一个做地产和资本运作,一个做家电批发,井水不犯河水,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来没停过。现在,郑东海居然主动提出联手?
“郑总,您是说,咱们俩……合作?“
“不是合作。“郑东海纠正他,“是结盟。你负责从下面卡死他,我负责从上面施压。三管齐下,让他无路可走。“
钱文斌咽了口唾沫:“哪三管?“
郑东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通过马局长,查他的税务。二十家门店,半年流水近百万,我不信他的账本上一点问题没有。只要查出个窟窿,就能让他停业整顿。“
“第二,你联合省城和江城的所有家电批发商,对炜杰实行供货禁运。他的门店再厉害,没货卖也是白搭。你不是还有几个老关系吗?让他们集体断供,看炜杰从哪进货。“
“第三——“郑东海顿了顿,两根手指收回去,只剩一根,“我们共同出资,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超级百货。规模是他的五倍,价格比他低两成,用硬实力把他挤死。“
钱文斌听得心跳加速。
这三招,每一招都毒辣无比。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商业理论,但他懂一个道理——上三路下三路一起打,神仙也扛不住。炜杰再精明,他能防得了税务局的查账?他能凭空变出货源来?他能在规模和价格上同时打赢一场消耗战?
不可能。
钱文斌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憋屈——仓库被封,分销商反水,银行催贷,手下那帮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二十年的江湖地位,被炜杰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三个月内打得摇摇欲坠。
他不甘心。
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他也要把炜杰拖下水。
税务稽查,从上面压。
渠道封锁,从下面卡。
超级百货,正面碾压。
三面合围,炜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郑总,这超级百货……要投多少钱?“
“我出六成,你出四成。“郑东海说,“你没钱,我可以借你,利息按银行的算。钱文斌,这不是施舍,这是生意。把炜杰挤出省城,他的市场份额,咱俩对半分。“
钱文斌沉默了三秒。
他在算账。
四成的投入,对他来说已经是砸锅卖铁。但如果能把炜杰那个眼中钉除掉,再把他的市场份额吞下一半……
“干。“钱文斌一拍大腿,“郑总,我跟你干!“
郑东海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伸出手,钱文斌赶紧握住。
两只手在空中晃了三下。
江城商圈里最不可能的两个盟友,在这个没有招牌的私人会所里,达成了一笔最危险的同盟。
陈婉清站在一旁,脸上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她的右手,藏在桌子底下,指尖冰凉。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就在钱文斌拍大腿答应的那一刻,陈婉清注意到郑东海的眼神。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眼神,冰冷、笃定、不带一丝感情。
钱文斌以为自己在联手对付炜杰。
但陈婉清跟了郑东海十年,她知道郑东海的行事风格。
郑东海从不会做吃亏的买卖。他说“四六分成“,但真正到分钱的时候,钱文斌能不能拿到四成,都是个问题。
等炜杰被挤垮,钱文斌那点残存的家底,恐怕也会被郑东海一并吞掉。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握紧,藏在身后。
她不是担心钱文斌。
她是在想——如果郑东海连钱文斌都能这样算计,那她呢?她在郑东海眼里,又算是什么?
一个用了十年的工具?一个还算顺手的棋子?还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
她想起三个月前,郑东海让她去调查炜杰时的眼神。那时候她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郑东海笑着说“再厉害也是个人“。现在,郑东海自己也开始怀疑炜杰是不是人了。
如果连郑东海这种级别的人物都被逼到要和钱文斌联手,那炜杰到底有多可怕?
陈婉清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波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钱文斌走后,包厢里只剩郑东海和陈婉清。
郑东海重新泡了一壶茶,动作不急不缓。陈婉清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把每一份都按顺序叠好。
“婉清。“
“郑总。“
“你觉得这个计划能成吗?“
陈婉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能。三管齐下,炜杰很难全身而退。“
“难?“郑东海笑了,“你说的是‘难‘,不是‘不可能‘。你心里也没底,对吗?“
陈婉清没有否认。
郑东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白色,没有字,薄薄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纸。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婉清面前。
“拿着。“
陈婉清看着信封,没有动。
“拿着。“郑东海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多了一分不容置疑。
陈婉清伸出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她没有看里面是什么,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不看?“郑东海问。
“郑总让我看的,我才会看。“陈婉清说。
郑东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跟了我十年,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回去吧,明天一早,去一趟税务局,找马局长的秘书,把材料递上去。“
“是。“
郑东海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婉清,这场仗打完,你就是东海集团的副总。“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陈婉清站在包厢里,手里捏着包,包里有那个白色的小信封。
她慢慢坐下,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
陈婉清把包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三次。
里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信封里的东西,将会改变很多事。
也许是炜杰的命运。
也许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郑东海把信封推过来时的眼神。那不是信任的眼神,是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当场打开看,试探她会不会问里面是什么,试探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陈婉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十年的跟随,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一场又一场的试探。
她把信封往包的深处塞了塞,拉上拉链。
不看。至少现在不看。
钱文斌走出醉月轩的时候,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和郑东海联手,是铤而走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炜杰那个人,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保住自己的地盘。
钱文斌吐出一口烟,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遮住了月亮,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炜杰,“他低声说,“你不是能未卜先知吗?这一次,我看你怎么逃。“
烟蒂被他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郑东海的车。
车里,郑东海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
“陈婉清接了信封?“司机问。
“接了。“郑东海没有睁眼,“她没有看里面。“
“要不要……“
“不用。“郑东海打断他,“她看不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信封带走了。只要她把那个信封带在身边,就永远洗不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东海,没有再说什么。
郑东海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神仙也好,妖怪也罢。
这一次,他要布一个天罗地网。
不管是炜杰,还是钱文斌,还是陈婉清——
谁也别想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