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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号,柏林下了一整天的雨。
颁奖典礼在电影宫举行,八百四十个座位再次坐满。陈屹峰坐第四排,手里攥着一支没盖帽的笔,笔尖干了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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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鹤年坐林彦右边,膝盖上搭着一件外套,盖住右腿的护膝。
评审团主席上台,连念了三个技术奖项。
最佳导演,一部丹麦片。
评审团大奖,一部巴西纪录片。
陈屹峰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赵鹤年低声说了句:「别急,大的在后头。」
陈屹峰没回话。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颁奖顺序从技术奖到表演奖再到金熊,越往后越重。
最佳导演已经颁了,金熊还没颁,中间只剩一个位置。
最佳表演奖。
柏林从2021年起取消了男女演员的区分,只设一座银熊。
一座,所有入围影片丶所有性别的演员,争同一个奖。
评审团主席拆信封的动作很慢。
全场没有呼吸声。
「银熊奖最佳表演——」
主席抬头看向观众席,视线精确地落在第四排偏右的位置。
「《破局者》,林彦。」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来。
和放映那天一样,全场先是沉了几秒。
然后赵鹤年站了起来,膝盖上的外套掉在地上他没管,开始鼓掌。
陈屹峰闭了一下眼,睁开,也站起来了。
掌声从第四排扩散开,一排一排往后推。
二楼包厢角落里,施密特坐着没动,但他左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什麽。
林彦走上台。
银熊的奖杯比照片上小一号,金属底座冰凉,托在手里沉得实在。
他站到话筒前,台下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
「谢谢评审团。」
他停了一下。
「走廊戏里没有台词,但在拍摄之前,导演问我——陆沉走到尽头会看到什麽。」
「我说他会看到一个人。」
「不是光,不是出口,是一个等他的人。」
他看了一眼台下赵鹤年的方向。
「赵鹤年老师在那条走廊里站了十六个小时,等我走完最后四步,这座奖有他一半。」
全场第二次安静。
赵鹤年坐在椅子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但坐在他旁边的陈屹峰看到了——他的右手在座椅扶手上攥紧又松开,反覆了三次。
致辞十五秒,结束。
林彦拿着奖杯走下台的时候,经过二楼通往包厢的侧门。门开着,施密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
老人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递过来。
笔身磨得发亮,笔夹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花体字。
林彦看了一眼——是施密特第一部金熊片的片名。
「三年前我把这支笔收起来了。」施密特用德语说,翻译跟在后面小声转述,「今天它找到新主人了。」
林彦接过笔,没客气。
「我看过您的《河流尽头》。」他说。
施密特的白眉毛动了一下。
「七遍。」林彦补了一句。
施密特的嘴角出现了一条极浅的纹路,不算笑,但够了。
他转身走回包厢深处,没有告别。
——
后台,宋云洁递过手机。
屏幕上消息列表拉了四屏都没翻完。
林彦只看了三条。
陈屹峰:「场刊最终评分四点一,十八部片子第一,银熊加身,这片子稳了。」
杨沁:「国内热搜前十有六条是你,第一条——『林彦柏林封帝',第三条——『走廊戏零台词拿影帝',第七条……」
第七条的内容让她专门加了个括号备注。
「第七条——『许哲明国际推广计划全军覆没'。有人把三个月前许哲明英文网站上的推广截图丶赵欣蕊朋友圈丶魏国平联署文件的时间线做成了一张长图,标题叫『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如何被猎物反杀'。阅读量破两亿,还在涨。」
林彦把手机还给宋云洁。
「赵欣蕊有动静吗?」
宋云洁翻了一下另一部手机。
「许哲明工作室一小时前注销了备案三个月的英文官网域名,赵欣蕊本人……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朋友圈三天可见。
这是一个公关操盘手能做出的最安静的投降。
——
二月十六号,柏林回京的航班。
赵鹤年坐在林彦前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没回头。
降落前二十分钟,他从座位缝里递了一张餐巾纸过来,上面写了六个字。
「少得瑟,多吃饭。」
林彦把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
落地后两人在廊桥分开,赵鹤年往国内转机口走,右腿拖得比在柏林时明显。
林彦叫住他。
「膝盖去看看。」
赵鹤年头没回。
「滚。」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三月你排郑兰生那个戏,别给老东西丢人。」
他摆了下手,拖着腿拐进了转机通道。
——
二月二十六号到二十八号,三天时间,林彦在公寓里关掉了所有外部联络。
杨沁发来的消息他统一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内容包括历峰追加三年代言合约丶七个品牌的合作意向丶两部好莱坞制片厂的选角邀请,以及方筝寄来的一个快递——里面是《长夜》的手稿原件,扉页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
「你没有辜负这句话。」
他把手稿锁进书架最上层,没有多看。
这三天他只做了一件事——赤脚站在客厅中央。
不练功,不揣摩角色。
就站着。
感受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力是怎麽分布的,感受呼吸的频率是不是自己的,感受心跳的节奏有没有被某个角色的残留记忆带偏。
第三天傍晚,他睁开眼。
左脚和右脚的受力完全均等,重心落在正中间。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字,字体比上次更小了。
「『守望者'剥离进度:98%。剩馀锚定物活性降至临界值。建议在下一次高强度表演介入前完成最终剥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裂纹表的秒针走过那道裂痕,顿了一下,继续走。
这一顿比以前轻了。
——
三月一号,上午九点。
话剧院后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
林彦站在门口,左手捏着表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郑兰生的消息。
「到了?」
「到了。」
「上来吧,排练厅开着门。」
然后是第二条。
「表摘了没有?」
林彦的拇指压在表扣上,金属搭扣抵着腕骨内侧。
他站了五秒。
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很凉,带着三月初京市特有的乾燥和尘土气。
他按下表扣。
搭扣弹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裂纹表从手腕上褪下来的瞬间,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系统面板猛地亮了一下——
他没看。
把表装进外套内袋,推门进去。
走廊的灯管还是只亮一半,脚步声踩在水磨石上,空空荡荡。
排练厅在二楼尽头。
门开着。
白色圆圈消失了。
地胶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有,只有郑兰生站在正中央。
老人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左腕。
「进来。」
林彦赤脚踩上地胶。
郑兰生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这两个半小时里,台下坐着一千二百个人,但舞台上只有你自己。」
他走到门口,回头。
「你准备让他们看见谁?」
排练厅里无声。
林彦站在没有圆圈的舞台中央,闭上眼。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没听见。
宋云洁的消息。
「施密特今天上午发了声明,原文只有一句——『我找到了我的最后一个演员,剧本已经开始写了。'」
手机又亮了。
陈屹峰。
「走廊戏的摩斯码被国际影评人破译了,『方舟已起航'登上了四十六个国家的影评标题。」
「你说得对,不用加字幕,听懂的人自己会来。」
屏幕熄灭。
排练厅重归安静,只剩一个人的呼吸声。
而在林彦外套内袋里,裂纹表的秒针走过那道裂痕。
没有顿。
直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