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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院的晨霜凝在青砖缝隙里,寒气扎脚。
厨房的天然气灶上,铁锅里的水滚沸。
祁同伟拿着长筷,将挂面下锅,顺手丢了一把翠绿的青菜。
他穿了件旧款的灰蓝粗线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动作乾脆利落。
陈阳坐在外屋的红木长桌前,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梁上。桌面上摊着几份港建集团法务部连夜送来的文件草案。
祁同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走出来,搁在桌上。
「听证会的请柬发出去了。」陈阳拿起红笔,在一份名单上做标记。
「全国三十家主流财经媒体,各路投资者代表。林知远的座位,我特意让大路安排在了第一排的正中间。」
祁同伟拉开椅子落座,拿过醋瓶倒了几滴。
「第二场公开听证,不能再让郭正明在舆论上带节奏了。」
「主题改了。」陈阳翻开议程草案,「不谈国资垄断,谈『白云陆港真实效率对比』。从防守转为进攻。」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根。
「我帮法务部划了公开边界。港建的核心专利丶上下游客户进出口底单,属于商业机密,半个字不透。」
「但涉及白云陆港的公共财政拨款丶管委会补贴流向丶散户车队运费结算台帐,必须全盘上桌。」
「打官司,不能只自证清白。」祁同伟夹起面条,吃得极快,「得把原告的烂帐一起翻出来晾一晾。他陈锋敢拿财政的钱去买假流量,就得敢在全国媒体面前算这笔帐。」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暖风机开足了马力,室内空气乾热。郭正明站在红木办公桌后,盯着手里那份港建集团官网发布的听证会预告。
「第二场公开听证。祁同伟这是要赶尽杀绝。」郭正明将纸页拍在桌面上,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陈锋站在几步开外,双腿打颤。他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西装上满是这几天熬夜留下的褶皱。白云市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工程队堵门,补贴发不出,调度系统瘫痪。
新任副省长沈廷修坐在侧边沙发上,端着美式咖啡,姿态依旧精英。
「郭省长,这是媒体战,也是资本战。听证会这局,白云不能缺席。缺席就是默认造假。」沈廷修放下咖啡杯,瓷底轻碰玻璃茶几。
「去怎么说?拿什么说?」陈锋叫苦不迭。
「一号仓到现在顶都没封,帐上连给司机发盒饭的钱都凑不出了。他祁同伟把全省的真实物流成本一亮,白云陆港底裤都没了。」
沈廷修打开随身的真皮公文包,抽出一份厚厚的PPT列印稿,丢给陈锋。
「陈书记,投行里有句话,当现金流难看时,就去讲梦想。」沈廷修开始给他做辅导。
「听证会上,港建拿数据压你,你绝不能顺着他的话茬去聊当月的现金流。」
陈锋翻开那份资料。上面全是宏大的图表和资本模型。
「不谈现在,谈未来。谈内陆枢纽的国家战略地位,谈未来五年五十亿的资本估值模型。」沈廷修条分缕析。
「把白云包装成一个被旧体制打压的『市场化改革样本』。至于目前的亏损和拥堵,统一口径,那叫新业态的『战略投入期』。」
郭正明点头,认同这套反击逻辑。
「陈锋,挺直腰板去讲。省政府是你的后盾。只要愿景讲得圆,帐本上的那点窟窿,就能在宏观叙事里被稀释。」
省委二号办公楼,党群工作会议。
十几个地市的党群系统一把手悉数到齐。
组织部长刘长峰坐在侧位。他翻看着近期的舆情监控报告,白云市内部已经有基层干部私下议论补贴去向,甚至有帐单截图流传到网上。
「同志们,近段时间,个别地市的干部政治站位不高。」刘长峰敲着桌子,打起官腔。
「对外部媒体乱倒苦水,甚至泄露内部财务信息。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他提高音量。
「组织部要求,特别是白云市的全体干部,必须严守政治纪律。未经省委省府批准,不许接受任何采访,不许对外透露一分钱的帐目。谁敢乱说,就地免职,绝不姑息!」
拿官帽子压人,这是组织部最顺手的武器。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他手里的碳素笔在记录本上平稳滑过。写完一行字,他将笔搁在案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抬眼,直视刘长峰。
「刘部长,你这是在立规矩,还是在捂盖子?」
祁同伟的话音在室内传开,没有起伏,却极具重量。
刘长峰一滞,脸色涨红。「祁副书记,我是为了维护大局。白云陆港是省府的重点工程,现在媒体炒作太厉害,必须统一口径……」
「大局是实事求是,不是指鹿为马。」祁同伟打断他。
「白云市拿了省里一百亿的基建专项补贴。这笔钱花在哪了,怎么花的,老百姓有权知道。审计部门有权查验。」
祁同伟环视全场,气场全开。
「干部反映真实情况,叫实事求是。瞒报漏报,才叫违反纪律。」
他定下调子。
「我在这里讲清楚。谁要是拿组织纪律当藉口,去堵基层干部的嘴,掩盖财务造假。省委就摘谁的帽子。谁也不例外。」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刘长峰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
专职副书记的硬性强压下,组织部试图构筑的保密防线被彻底粉碎。
口子一开,底下的资料如雪片般飞出。
白云市,一家廉价快捷宾馆里。
京城财经记者林知远盘腿坐在床上,电脑屏幕的微光照在脸上。他刷新了一下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匿名邮件。发件地址无法追踪。
点开附件。里面是大量的白云市管委会内部采购清单丶调度系统死机的截图,甚至还有几张空壳仓储公司营业执照的照片。
几天前,他还在写稿抨击港建集团的国资垄断。
此时此刻,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造假材料,他把之前存好的草稿全选,按下删除键。
他拿过保温杯灌了一口温水。
三天后的听证会,绝不是一场简单的企业公关,而是东海官场和商界史无前例的底线交锋。
他准备好了录音笔和长焦镜头。
海州市,市长办公室。
赵长明拨通了安丘市长沈克勤的保密专线。
「老沈,港建那场听证会,去不去?」赵长明翻看着手里的请柬。
「去。请柬都送到办公桌上了。」沈克勤在那头翻着文件。
「省府办公厅昨天私下吹风,让咱们别去凑热闹。但我看,这场戏咱们不仅得去,还得坐前排。」
「白云的窟窿遮不住了。刘长峰前天还找我,想让海州分流一部分货源去白云,给他们续命。」赵长明喝了口浓茶,语气极冷。
「去听证会,把咱们两市真实的物流降本数据摆一摆。只有把帐算死,省府才没法拿大局压咱们去填坑。」
两座实干派城市的联盟,在路线之争中,果断选择了直面台面。
听证会前夜。
三部委联合审计组驻地。
秦守诚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翻看着一摞厚厚的报表。
助手推门进来,递上一张烫金请柬。「秦专员,港建集团送来的。明天上午十点。」
秦守诚拿过请柬扫了一眼。
「去。」
「省府那边可能不想让咱们在会上发声。」助手提醒。
「审计只认数字,不看谁的脸色。」秦守诚收拾好公文包,「白云那边的审计底稿拿到了吗?」
「拿到了一部分。情况极其恶劣。资金流向完全是乱的。」
「明天会上,我亲自发布阶段性审计意见。」
秦守诚不带半点私人感情,他要在这场全国聚焦的舞台上,把那层虚假的画皮钉死。
同一时间,白云市财政局。
局长潘长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窗外,十几名包工头拉起的讨薪横幅在夜风里哗啦作响。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神经。
下午,陈锋又打来电话,要求他无论如何把帐做平,配合沈廷修那个「把补贴算进服务费」的资本口径。
潘长河干了二十年财会,他清楚,这笔帐根本做不平。
那不是几十万的误差,那是数以亿计的黑洞。
一旦听证会上被人扒出造假,签字的自己就是顶雷的替死鬼。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他为了自保,私下留存的三十亿补贴资金原始拨付台帐和所有领导签字的复印件。
潘长河穿上大衣,把纸袋揣进怀里。
他避开正门,从财政局后院的垃圾通道翻了出去。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省审计组在白云市的临时驻地。
驻地房间的门被敲响。
审计人员打开门,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潘长河。
「我是白云市财政局长潘长河。」他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面上。
「三十亿的补贴,我没法平帐了。这是真实的台帐。」
审计专员连夜拆封,核对单据。
一张张审批单摊开。
十一亿的资金。在短短两个月内,通过巧立名目的基建预付款,流向了三家连注册地都不存在的空壳企业。
这些钱在帐面上转了一圈,彻底脱离了白云市的监管,去向成谜。
夜色深沉。
东海市迎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所有的底牌都已翻开,只等天明,那场听证会上的算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