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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破晓(第1/2页)
接下来的日子,山寨变了模样。不是一天变的,是慢慢变的,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今天多一片叶子,明天多一根枝条,不知不觉就变了。
赵磊带着人修寨墙。原来的木栅栏只有齐腰高,一脚就能踹倒。他在外面又加了一层,两层中间填土,夯实了,变成一堵三尺厚的土墙。土墙外面削直了,里面留出台阶,人站上去刚好露出半截身子,能往外看,能往外射箭——虽然没有弓,但有飞刀。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村里那个中年男人一起干活。中年男人姓刘,腿伤还没好全,拄着拐,干不了重活,但他坐在墙根下,用石头砸夯土,把墙砸实。赵磊叫他刘叔,他不说话,但他每天都会来,太阳出来的时候来,太阳落山的时候走。
柯尚钰把丝线防线往外扩了三十步。他把丝线绑在树枝上、石头缝里、草丛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看丝线断了没有、松了没有。丝线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只有这么多,用一根少一根。他很小心,小心到每一根丝线打什么结、打多紧、留多长,都有讲究。他蹲在草丛里打结的时候,姐弟俩中的弟弟会蹲在旁边看,不说话,只是看。柯尚钰打完一个结,回头看了他一眼,弟弟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柯尚钰把手指伸过去,弟弟握住了。
尹广湖负责白天的高处警戒。他在寨子后面那棵最高的松树上搭了一个瞭望台,用木板和藤条绑的,不结实,但他站上去很稳。他每天在瞭望台上站两个时辰,看着南边的平原。平原上一望无际,麦子已经被收割了——不是人收的,是叛军的马啃的。光秃秃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根烟柱,细细的,直直的,从某个被烧掉的村庄的方向升起来,像一根根被钉在天上的、不会倒的、不会灭的、一直在烧的蜡烛。他看着那些烟柱,数着。今天三根,昨天两根,前天四根。烟柱越来越多,说明叛军在往北推进。他把数字记在心里,下瞭望台之后告诉陈梓铭。
陈梓铭把数字标在地图上,每天更新。地图上的红线越来越密,从长安画到泾州,从泾州画到灵武。红线之间有一些空白的地方,山寨就在其中一个空白里。这片空白很小,小到地图上没有标记,小到叛军不在乎,小到郭子仪顾不过来。但陈梓铭知道,空白不会一直空白。叛军会填满它,或者他们会让它变得不那么空白。他每天看着地图,看着那些红线慢慢延伸,他算过,按现在的速度,叛军会在一个月后到达山寨以南二十里的地方。二十里,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
张振宇在寨子外面的空地上教人用刀。学生不多,只有两个——村里那个姐弟中的姐姐,和柯尚钰从长安带来的一个年轻人,姓周,十八岁,父亲是洛阳的商人,逃难的时候和父亲走散了。姐姐十三岁,握刀的手在抖,刀太重了,她举不起来。张振宇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换了一柄短的,用木棍削的。她握住了,这次没有抖。
“刀不用举太高。”张振宇蹲下来,和她平视,“够到敌人的腰就行。腰最软,刺进去不费劲。”
姐姐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说过话。但她每天都会来练刀,天不亮来,天黑了才走。她练得很苦,手腕肿了也不停,掌心磨出了血泡也不停。张振宇没有劝她停,他知道劝没有用。他只是每天多花半个时辰帮她包扎伤口,把药膏涂在血泡上,用纱布缠好。她看着他的手,他手上的疤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部,粉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张振宇没有躲。
念安管着孩子们。孩子越来越多,山下又有几个村子被烧了,幸存的人跑到山上来了。寨子里现在住了二十多个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孩子。念安把他们集中在大木屋里,教他们认字。没有纸,没有笔,她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孩子们围成一圈,看着地上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跟着念。念安的声音不大,很温柔,像春风从山坳里吹过来。
李飞每天都很忙。伤员多,药不够用了。他带着那个老妇人去山上采药,老妇人是村里唯一认识草药的人,年轻时跟一个游方郎中认过几种药。李飞把每一种药都挖了一株带回来,种在药圃里。药圃从原来的一小块扩大到半亩地,用石头围了一圈矮墙,防野猪。他蹲在药圃前面,用手指拨开泥土,看草药的根须。根须白白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他用木勺舀了水,一株一株地浇,动作很轻,很慢。老妇人蹲在他旁边,也浇水,也看根须。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好,一个浇这排,一个浇那排,不抢不挤。
赵磊杀了一只鸡。
鸡是山下逃难的人带上来的,一只母鸡,黄色的羽毛,冠子红红的。主人说鸡不下了,杀了吃吧。赵磊没舍得杀,养了几天,母鸡真的下了一个蛋。蛋小小的,壳是粉白色的,温温的。赵磊把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拿给胡瑶瑶。胡瑶瑶把蛋打在粥里,搅匀了,粥变成淡黄色,有一股蛋香。她把粥端给伤员们,一人一碗,不多,每人只能分到几口。但每一个人都喝得很慢,喝完了还舔嘴唇。
胡瑶瑶越来越像一个当家人。她的手掌很巧,缝补衣裳、做饭、烧水、分配物资,样样都做得来。她记账,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字,字写得不大好看,但数字都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天傍晚,她会在火塘边向所有人报告当天的消耗——吃了多少粮,用了多少药,还剩多少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在给全家人报账的、精打细算的、让人放心的主妇。唐靖超坐在她旁边听,听完点一下头,她就收好木板,往灶台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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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靖超每天巡山。天不亮起来,沿着山脊走一圈,从东面上去,从西面下来。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在看——地上有没有新的脚印,树上的枝条有没有折断,远处的平原上有没有烟柱。他走完一圈,回到寨子的时候,粥刚煮好。他在火塘边坐下来,接过胡瑶瑶递来的碗,喝粥。喝完粥,他去寨墙那边看看赵磊的进度,去药圃那边看看李飞的草药,去丝线防线那边看看柯尚钰的布置,去瞭望台下面问问尹广湖今天的烟柱有几根,去陈梓铭那里看一眼地图上的红线又延伸了多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快得来不及数,慢得让人以为时间停住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山下又来了一个人。不是来投奔的逃难者,是一个信使,从灵武来。他骑马骑了三天,马累得口吐白沫。他把信交到唐靖超手里,唐靖超打开信,是郭子仪的字迹。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五,灵武会战。需要你。”
唐靖超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怎么了?”胡瑶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粥碗。
唐靖超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灶灰,有汗水,有被油烟熏出来的红印子。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但她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像一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但还是在开的花。
“我要出一趟远门。”唐靖超说。
胡瑶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把碗递给他,说了两个字。
“喝完。”
唐靖超接过碗,几口把粥喝完,把碗还给她。她接过碗,转身走回灶台,开始洗碗。唐靖超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弯腰洗碗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寨门口走去。
赵磊从寨墙上跳下来,挡在他面前。
“我也去。”
“你留下。山寨需要人。”
“张振宇可以留下。”
“张振宇要教人用刀,赵磊。”
“蕾蕾。”
赵磊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冲动,是认真。
“山寨需要人,但你也需要人。你是去打仗,不是去串门。郭子仪在灵武打的是几十万人的大仗,你一个人去了能干什么?你需要在身后有人。”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赵磊说对。灵武会战是几十万人的大仗,一个人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但他不需要带很多人,他只需要带够用的人。
“广湖,戒律。你们两个跟我走。”他说。
尹广湖从瞭望台上翻下来,柯尚钰从草丛里直起身。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去准备了。
尹广湖把飞刀从袖中一柄一柄地抽出来检查,十八柄,一柄不少,刀锋利,刀柄牢。他把飞刀插回袖中,又检查了一遍,才放心。柯尚钰把丝线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平时更紧。他把丝线从袖口拉出来试了试力度,线绷得很直,没有松动。
赵磊看着他们准备,又看了看唐靖超。
“就你们两个去?”
“就我们三个。”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唐靖超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仗打完就回来。”
唐靖超转身朝小木屋走去。胡瑶瑶在里面。她坐在干草上,面前放着那只木碗,碗已经洗好了,搁在膝上,她没有收起来。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了。
唐靖超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七天。最多十天。”
胡瑶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活着回来。”
唐靖超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却是热的,像一块被放在冷水里的、还没完全熄灭的炭。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走出木屋。
寨门口,所有人都在。赵磊、张振宇、念安、李飞、陈梓铭,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老妇人、刘叔、姐弟俩、周姓年轻人、婴儿。婴儿被念安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唐靖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有哭。
唐靖超看着他们,看了几息,然后只说了一个字:“走。”尹广湖和柯尚钰跟在他身后,三人朝山下走去。
胡瑶瑶站在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木碗。她没有跟上去,没有喊他,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松柏林的拐弯处。
山路很长。唐靖超走在最前面,横刀挂在腰间,刀鞘拍着大腿外侧,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不是怕自己忍不住,是怕她还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