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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厅里安静了下来。
穹顶上月光石的冷光落在断剑的断口上,金属茬子在光影中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这把剑跟了季夜许久。
从焚天岭的熔岩巨鳄脊骨,到太乙精金的融入,再到绝灵之地的核火爆裂。
历经数次重铸,最终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灵矿深处,被一个赤螭修士徒手摺断。
季夜低头看着那半截剑柄。
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真怒。
那怒火极深,极沉,压在他的瞳孔深处,像被冰封了的雷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垣。
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里刚从鞘中拔出的刀锋。
沉默片刻,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拳,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右腿后撤,双膝微屈,摆出了一个毫无花哨的起手式。
但陈垣没有等他站稳。
他的身形已经在原地消失了。
虚空天图的威能在他体内沸腾,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下一刹那,他已出现在季夜身后,右掌裹挟着暴烈的赤红鳞光直劈季夜后颈。
掌风过处,连空气都被灼出一片扭曲的真空。
与此同时,光阴天图亮起。
他周身丈许范围内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本已极快的掌势在时间法则的加持下快到了极致。
身后虚空中,赤螭法相同时显化,仰天嘶吼,赤红的灵光将整座矿厅映得如同血海。
这一刻陈垣毫无保留。
他要一击斩杀季夜。
他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快到围观的修士只看到一道赤红残影掠过,快到那记劈向季夜后颈的掌刀几乎是在消失的同一瞬间便已触及季夜的衣领。
季夜没有回头。
他只是左脚向后一错,整个人向左横移了半尺。
赤螭掌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灼热的掌风将他鬓角的碎发烧焦了几根。
陈垣一掌落空,时间加速尚未消退,左掌已紧随其后劈向季夜后心。
季夜侧身避开,右腿如鞭扫向陈垣膝弯。
这一腿的速度远超陈垣的预判,陈垣只得收掌回防,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记鞭腿。
腿与臂碰撞的瞬间,矿厅中爆开一声沉闷的闷响。
陈垣整个人被扫退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刚稳住身形,季夜已欺身而上。
没有动用战气的力量,没有花哨的招式。
季夜的右拳从肋下穿出,一拳打在陈垣的胸口。
一拳六十万斤的恐怖力道之下,陈垣胸口刚刚愈合的疤痕瞬间撕裂,肋骨断裂的脆响在矿厅中格外刺耳。
陈垣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背脊撞上一根粗大的矿柱,将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石柱撞得拦腰折断。
碎石与断木砸了一地,将他的下半身埋在其中。
季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身形一晃已出现在碎石堆前,右手探入碎石中抓住陈垣的脚踝,将他整个人从碎石堆里抡了出来,狠狠砸向另一侧的矿壁。
陈垣的身体撞碎了矿壁表面突出的晶脉碎茬,又弹回地面。
他还没站起来,季夜已一脚踏下,踩在陈垣的左腿上,大腿骨当场踩断,锋利的骨茬刺穿皮肉露出来。
陈垣闷哼一声,右掌裹挟着赤螭灵光反劈季夜脚踝,赤螭法相在他身后张口,一道灼热的吐息直扑季夜面门。
季夜抬起踩在陈垣左腿上的脚,避开那记反劈,正面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接住了那道赤螭吐息。
赤红的光芒在他掌心里嘶吼丶挣扎。
然后季夜五指缓缓收拢,暗金战气从掌心涌出,将那道赤螭法相一层层碾碎。
法相碎片尚未落地,季夜的拳头又到了。
右拳从上方抡下,砸在陈垣的脸上。
颧骨碎裂的声音从拳锋下传出来,清脆而刺耳。
陈垣的头被这一拳砸得猛然偏转,撞进碎石堆里,左眼眶当场裂开,眼球在碎裂的骨茬中爆成一团血雾。
陈垣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十指在碎石地上疯狂抓挠,指甲盖翻开露出底下的血肉。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赤螭血脉,赤螭图腾再次亮起。
胸口的碎骨在灵力冲刷下重新拼接,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通,左腿断裂的骨茬处肉芽疯狂蠕动,碎裂的颧骨也在缓慢重塑。
然后季夜的拳头又砸了下来。
新生的骨骼再次碎裂,肉芽还没来得及长好就被拳劲绞成齑粉。
陈垣的血在季夜拳下溅开,溅在矿壁上,溅在断裂的矿柱上,溅在满地散落的晶脉碎片上。
那些晶脉碎片被血浸透,在幽暗的矿厅中折射出诡异的红芒。
石台周围的苍云宗弟子们正在和时间赛跑。
有人扑到石台边缘,双手按在阵盘上,将丹田中残存的灵力尽数灌入。
旁边的同门跌跌撞撞地跟上,陆续将手掌压在阵眼上各自注入最后的灵力。
阵盘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从石台边缘开始向中央那处凹槽汇聚。
灵光沿着阵纹脉络飞速流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石台上方的虚空中,一扇光门正在缓缓成形。
矿厅中央的碎石地上,季夜低头俯视着浑身浴血的陈垣。
他右拳悬在半空中,拳背上滴着陈垣的血。
但季夜却没有再动手,只是冷冷看着他。
他在等。
等陈垣恢复。
等陈垣缓过来。
等陈垣重新站起来。
围观的修士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个墨衣少年不是在战斗,至少不是他们理解的那种战斗。
战斗是要尽快杀死对手,而他却没有继续进行致命的进攻。
一个苍云宗弟子率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如纸。
那个人怕陈垣死得太快。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在阵盘旁僵住了手指,灵晶从指间滑落,在石台上弹了两下,滚进阵纹的缝隙中。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哆嗦着将灵晶重新捡起来。
季夜低头看着陈垣,忽然开口。
「你能不能修复得快一点。」
陈垣仰面躺在碎石堆中,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
赤螭图腾还在闪烁,碎裂的骨骼正在重新拼接,断裂的血管正在重新接续。
他咳着血,赤红的瞳孔在碎裂的眼眶中转动,死死盯着季夜。
然后他明白了。
陈垣忽然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那股寒意比身上所有的伤势更冷,冷到了脊椎骨最深处。
他在等自己修复,是怕自己死的太早!
这个念头一落,陈垣怒吼一声,不退反进。
双掌齐出,虚空天图与光阴天图同时催动。
虚空天图的力量将矿厅的空间扭曲,季夜左右两侧的空气同时撕裂,两道漆黑的刀刃无声无息地朝他绞杀而来。
光阴天图的力量则将陈垣自身的速度推至极限,他的身影在虚空中拖出六道赤红残影,六道掌印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袭向季夜周身要害。
赤螭图腾在陈垣全身炸开,所有鳞片同时亮起,将赤螭血脉中的全部力量压榨出来。
没有留退路。
他也无路可退。
季夜的应对很简单。
两道黑刃绞杀而至,季夜任由它们撞在自己身上。
黑刃切在皮肤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暗金战气透体而出,将两道黑刃从内向外震碎,碎片崩飞,钉进周围的矿壁与石柱中。
至于哪六道赤红掌印,季夜没有去分辨哪一道是真身。
他挥拳,砸向面前的第一道掌印,掌印在拳压下炸开,化作漫天碎光。
第二道掌印紧随而至,他反手砸碎。
第三道丶第四道丶第五道,连续砸裂。
出拳的速度越来越快,六道掌印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爆裂。
第六道掌印是陈垣的右掌本体。
拳锋撞上陈垣的右掌。
陈垣的右臂从指尖开始碎裂。
指骨丶掌骨丶腕骨丶小臂丶手肘丶大臂,一截截断裂,骨茬刺破鳞片与皮肤,从肘关节处穿出,血肉模糊。
季夜的拳劲顺着臂骨一路传导,最终撞入肩胛。
陈垣右半身的鳞片被这股劲力震得同时翘起,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只剩几根肌腱勉强连着肩膀。
陈垣咳着血后退,左掌在身前结印,虚空天图再次催动,他的身形在虚空中不断闪烁,企图拉开距离,争取修复时间。
季夜伸手探入虚空,五指一攥。
正欲遁入空间夹缝的陈垣被一股蛮力生生拖了出来。
季夜扣着他的右脚脚踝将他整个人倒提在手中,然后抡向地面。
砸落处正是一根粗壮的承重矿柱,矿柱拦腰折断,断裂的石茬刺穿了他的后背。
陈垣仰面躺在碎石中大口喘息。
赤螭图腾在黯淡与明亮之间反覆挣扎。
但修复的速度已明显慢了下来。
前几次被砸碎时,肉芽几乎是瞬间涌出,将伤口填平。
而现在肉芽的蠕动变得艰难,新生的骨茬在生长到一半时便开始扭曲丶变形,勉强接合后又被自身的重量压出裂纹。
他的底蕴快耗尽了。
季夜站在他面前,右拳高高扬起,遮住了头顶月光石洒下的冷光。
一拳落下。
陈垣的胸膛被砸塌,肋骨根根断裂,心脏在碎裂的胸骨下痉挛。
赤螭图腾疯狂闪烁,断裂的肋骨拼命开始重生。
又一拳落下,刚刚接续的肋骨再次断裂。
心脏被挤压变形,泵出的血从陈垣口鼻中喷涌而出。
赤螭图腾的光芒又弱了几分,新生的肉芽还未完全成形便在拳劲下崩解。
再一拳落下。
陈垣的胸膛已是一滩模糊的血肉。
赤螭鳞片混合着碎骨,肌肉纤维被碾成肉糜。
脊椎骨在拳压下寸寸碎裂,碎片刺穿腹腔从后背透出。
陈垣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季夜一拳接一拳地轰击着陈垣早已不成人形的躯干。
陈垣的身体在这反覆的破裂与重生中渐渐失去活力。
赤螭血脉的再生能力被压榨到了极限。
被赤螭图腾上百次修复的胸骨满是裂纹,再也无法愈合。
新生的肉芽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无力。
最后只剩几缕残存的赤红纹路还在他残破的皮肉上无力地闪烁。
陈垣的四肢不再痉挛。
血也快流干了。
他躺在碎石堆中,赤红的瞳孔还睁着,直直望向矿厅穹顶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散漫的光。
石台后方,苍云宗弟子还在和时间赛跑。
阵盘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石台上方的光门已经扩张到半人高,乳白色的光芒从门内倾泻而出。
有人拼尽最后的灵力灌入阵眼,随后因为灵力透支而瘫软在地,旁边的同门一把将他拖开,自己顶上了阵眼的位置。
季夜最后一拳落下。
陈垣残破的躯体终于不再有任何反应。
赤螭图腾彻底熄灭,碎裂的骨骼不再重组,断裂的血管不再接续,被砸烂的心脏也不再跳动。
这名昆玉宫的真传弟子,进入万族战场的核心种子,天图九重的大修,赤螭血脉的继承者,就此被硬生生打死。
季夜站直身体,收回拳头。
拳背上陈垣的血已经乾涸,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身后,那座传送阵盘的灵光已积蓄到极致。
光门在石台上方嗡然洞开,乳白色的光芒将整座矿厅映得惨白。
苍云宗弟子争先恐后地朝光门涌去,却在踏入的瞬间齐齐顿住——
光门中,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正破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