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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嗓音和温度。
墨桑榆的意识猛地从那些画面中被拽了出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眼前的一切轰然崩塌，黑暗迅速退去。
她睁开眼。
凤行御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担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阿榆，你怎么了？你一直在发抖，我叫了你好久……”
墨桑榆看着他。
看着这张与那位尊神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妖异赤红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真实而滚烫的关切。
她倏地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凤行御：“……”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天空骤然传来异动，逐渐被浓稠的黑云吞没。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云层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像是岩浆在乌云内部流淌。
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凤行御的脸色惊变。
他顾不上脸上那个巴掌印，霍然起身，将墨桑榆和怀里的昭昭一并护到身后，抬头望向穹顶。
黑云开始旋转。
以他们正上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成形。
漩涡的每一圈纹路都是翻涌的雷光，是一种近乎于黑的深红，仿如凝固的血浆被重新点燃。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熔岩。
“九重灭世天雷！”凤行御的声音沉到了谷底。
墨桑榆也站起来，环顾了一眼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荒芜的大山上。
山体光秃秃的，寸草不生，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雷光映照得泛出暗红。
这是已经冲出了时空乱流？
她刚刚被情绪控制，竟然真的打了凤行御一巴掌。
理智回笼，她目光愧疚地看了凤行御一眼。
“阿榆。”
墨桑榆想要说什么，被凤行御打断，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昭昭塞进她怀里。
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吵醒，瘪着嘴正要哭，听到四周恐怖的天威，又立刻止住了哭声，紧紧攥着墨桑榆的衣襟，大眼睛里还蓄着泪水。
“我会倾尽全力引开天雷。”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近乎透明的光，那光从他五指蔓延开来，以极快的速度在他们周围构建出一道半球形的屏障。
屏障的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独立的空间结界，将防御力叠加到了极致。
这是他能设下的最强屏障。
“你在这里，保护我们的女儿。”
凤行御转过身看向墨桑榆，那双妖异的赤红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扛过这天劫，我们一起去找天道老儿算账！”
天劫的触发只有一次，就像当年，墨桑榆父母被劈死后，墨桑榆身上的劫也就自动散了。
如今，她与凤行御在一起，生下的神魔血脉，又再次触发天劫，只有扛过去，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否则，他们的命运便会如同当年……
“凤……”
墨桑榆张了张嘴，凤行御还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半空，迎向那正在酝酿的第一道天雷。
灭世九重天劫，比当年的天雷要厉害数倍，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九死一生。
轰！
很快，第一道雷劈下来。
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血色柱子，从穹顶砸落。
雷柱的直径足有数丈，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撕裂出道道黑色的裂缝。
雷光未至，那股毁灭性的威压已经将山体表面的岩石压得寸寸碎裂。
凤行御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他强行将那道天雷的轨迹改变，让原本直直劈向墨桑榆和昭昭的雷柱偏转了方向，狠狠砸在了山体一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墨桑榆的瞳孔被强光灼得生疼，但她不敢闭眼。
天雷落地的瞬间，整座山都在颤抖。
数以万吨计的岩石被炸上天空，又在半空中被雷光蒸发成了虚无。
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坑，坑的边缘是熔化的岩浆，正冒着滚滚浓烟。
凤行御被雷光吞没了。
但只过了一息，他便从雷光中冲了出来。
玄衣被烧毁了大半，露出里面的身体。
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焦黑裂痕，鲜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高温蒸干了。
然而那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肉重生，皮肤覆盖，不过几息之间，那道足以致命的重伤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新生的嫩粉色皮肤。
复生术。
凤行御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天穹之上。
第二道天雷已经在酝酿，比第一道更粗，暗红色的雷光几乎变成了黑色。
墨桑榆抱紧了怀里的昭昭，看到他伤口恢复的依旧很快，揪紧的心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昭昭正仰着脸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怕自己的哭声会添乱似的。
真是个懂事的傻孩子。
她将昭昭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覆住她的耳朵，另一只手抬起，在凤行御设下的屏障内部又加固了一层。
两道防御叠加，屏障的光壁变得更加厚重。
轰！
第二道雷落下。
凤行御这次没有硬接，他在雷光降临的前一瞬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天雷劈了个空，砸在远处的山脊上，将一整条山脉拦腰炸断。
第三道。
凤行御再次用空间术闪避，但天雷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他的衣角被雷光擦过，整条左臂的皮肤瞬间焦黑，血流一片。
过了片刻，焦黑的皮肤才渐渐剥落，露出新生的血肉。
第四道来的猝不及防，他没能完全避开。
天雷擦着他的脊背轰过去，将他从半空中砸落到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从坑底爬起来的时候，后背的骨头露了出来，惨白得刺眼。
愈合的速度变慢了，血肉蠕动，不再像之前那样迅速。
第五道劈下来时，为了不让雷劈到墨桑榆那边，凤行御飞上半空，主动迎了上去。
他将周身异能催动到极致，硬生生将那道雷劈成了两半，一半落向东边，一半落向西边。
双手在刹那间被雷光灼成了焦炭。
不等他恢复，第六道天雷紧接着劈下来。
这一道，直径已经超过了第一道的三倍。
凤行御设下数十道空间屏障，层层叠叠挡在身前。
天雷一道道击碎那些屏障，每击碎一道速度就慢一分，到最后一道屏障时雷光终于消散了。
但凤行御也被反噬之力震得七窍流血，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上滚了好几丈才停下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双腿都在发抖。
墨桑榆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看见凤行御转过身，隔着数百丈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那双红眸里没有痛苦，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还撑得住。
还剩三道。
第七道没有劈向凤行御。
天道似乎厌倦了他一再闪避的行为，那道粗得令人绝望的雷柱直接越过他，劈向了墨桑榆和昭昭所在的屏障。
轰，一声炸响！
屏障剧烈震荡。
凤行御设下的空间结界，第一层开始碎裂，墨桑榆加固的那层嗡嗡作响，无数符文在空中炸开又重组。
山体崩塌。
甚至，在缓慢蒸发。
以屏障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所有岩石，都在雷光中化为乌有。
地面不断下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往下按压，将整座山按进地底。
屏障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神坑，坑壁光滑如镜，是被高温瞬间熔化的岩石冷却后形成的玻璃质。
坑的深度还在不断加深，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凤行御疯了似的冲过来，在第八道天雷落下之前挡在了屏障上方。
第八道雷劈在他身上，他像一颗流星一样被砸进了地底，砸穿了数十丈深的岩层。
复生术还在运转，但已经慢得令人心焦。
他胸口的伤愈合了不到一半，新的伤又添了上去。
那些焦黑的裂痕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生生撕碎又重新拼合的瓷器。
第八道雷的余波劈在屏障上，凤行御设下的结界终于全部碎裂。
只剩墨桑榆加固的那一层。
整座山面目全非。
原本数千米高的山峰，此刻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锥形底座。
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生灵都在天雷的余威中遭受灭顶之灾。
远处的森林被冲击波夷为平地，树木连根拔起又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河流被蒸发，河床干裂。
原本栖息在这片山林中的妖兽疯狂逃窜，跑得快的捡回一条命，跑得慢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雷光中化为灰烬。
山脚下有不少人类。
此刻正拼命往远处跑，跑在最前面的人，勉强冲出了冲击波的范围。
但落在后面的，一道余波掠过，连痕迹都没留下。
这该死的天劫，到底谁才是造成杀戮的恶魔？
墨桑榆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救世主。
这一刻，她能护住的只有怀里的孩子。
天空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安静得可怕。
云层停止了翻涌，风声停止了呼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种安静不是平息，而是蓄势……
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猛兽扑杀前最深的蹲伏。
来了！
最后一道天雷。
那已经不是劈下来，而是直接坠落砸下！
它的直径超越了前面八道的总和，颜色变成了一种从未见过，近乎于虚无的白。
白光之中没有任何杂质，是纯粹的毁灭。
坠落候，天空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
无数空间裂缝在天穹上蔓延，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大地在它靠近之前就开始下沉，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威压，硬生生压出了一个盆地。
凤行御从地底的深坑中冲了出来。
他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垂着，骨头断了好几截。
脸上全是血，但那双红眸，像是两团永不熄灭的火，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在逐渐苏醒……
还差一点时间。
但，来不及了。
他义无反顾地冲向天雷，想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它引开，引到远离阿榆和昭昭的方向。
然而他刚飞了不到十丈，那道天雷产生的威压便将他死死按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有片刻的时间被定住。
凤行御咬碎了满口牙，浑身的骨骼在咯吱作响。
他拼尽全力又往前挪了不到一尺，便被天雷的边缘擦过，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甩飞出去，砸在数百丈外的岩壁上。
他挣扎着要出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复生术还在运转，慢得像停滞了一样。
一道伤口需要好几分钟才能愈合，而新的伤口一直在增加。
墨桑榆看着那道天雷朝自己落下来。
她怀里抱着昭昭，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墨桑榆低头看了一眼昭昭。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正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她，眼底倒映着头顶那道即将落下的白光。
“娘在。”墨桑榆轻声说：“不怕。”
她将昭昭紧紧护在身下，就像当年那对男女护着她一样。
在最后那道天雷坠下来的瞬间，她将连接两人生命的魂契解绑。
魂契一断。
她受的任何伤，都不会再转移给凤行御。
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再替她分担了。
如果再将最后这道雷的八成伤害，转移给他，他可能会死……
魂契成功解绑，墨桑榆将自己的灵力催动到极致，一层又一层地加固着那最后一道屏障。
她将毕生修为全部灌注进去。
屏障的光壁越来越厚，越来越亮，亮得像一盏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的灯。
天雷砸下来。
那道白光与屏障碰撞的瞬间，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被毁灭本身吞噬了。
墨桑榆看见屏障在碎裂。
一层，两层，三层……
她倾尽全力铸起的防御，在天道绝对的意志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她抱紧昭昭，低下头，将女儿整个人罩在自己的身体里。
头顶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渗透了最后一道屏障，正在舔舐着她的后背。
她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感觉到了皮肤在高温下炸裂的疼痛。
“阿榆！”
隐约间，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是凤行御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绝望，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掉了。
她来不及回头，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