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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悯很想让自己看起来有涵养一些。
但是面对一个浑身沾满枯叶草屑,整个人看起来都泥泞不堪的人,他实在无法淡定地做一个尊老爱老人士。
尤其是这位老人家,上来二话不说就很没有边界地握住他的手,孟子悯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他多少有点儿洁癖,这也是他帕子用过一次就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的原因。
江老爹因为滚过水沟,不但一身的枯叶草屑,手上更是沾满污泥。
而现在,那双脏污不堪的手,正紧紧地握住孟子悯那双白皙洁净连指甲盖里面都找不到一丝污秽的手摇啊摇啊。
还有江老爹说话的时候,一口被烟渍染成屎黄色的牙全露出来了,口腔里面喷出来的气味杀伤力更是直追茅厕粪坑。
每一样都在折磨着孟子悯,孟子悯忍得额头上青筋都鼓胀起来了,却还不得不强力继续忍耐。
他没认出江老爹,还不知道面前这个鼻青脸肿连五官都难以辨认的老人家,就是苏麦禾前面那个不做人的公爹。
不然他早把江老爹一脚踹开了,多忍耐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极度不负责任。
在他眼里,江老爹的行为举止虽然让他很不喜欢,甚至是极为排斥,但是他的脚还是没办法踹在这位过分热情的老人家身上。
好在苏麦禾瞧出了他的不对劲。
没办法,孟子悯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面色白得吓人,额头上面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很急促,给人一种他快要支撑不住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的感觉。
再见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被江老爹握住的手,苏麦禾略略一想便明白原因了。
她猜到孟子悯应该有洁癖症。
洁癖症患者见不得脏污,接触到的脏污会化身成小虫子往他们骨头缝里面钻。
这是她上一世接受心理治疗时,无意间从一个洁癖症患者的自述中听到的。
听起来就很恐怖。
简直就是种精神攻击大法。
孟子悯现在的反应就很符合那位洁癖症患者的自述。
确定这一点,苏麦禾当机立断,强硬地掰开江老爹的手。
果然,两人的手一分开,孟子悯就好像终于又能重新呼吸了一般,用力吐出好大一口长气。
苏麦禾道:“那边有水缸,跟我来。”
她转身朝放在厨房屋檐下面的水缸走去,然后用葫芦瓢舀出一大瓢水看向孟子悯。
孟子悯了然,连忙飞奔过去伸出双手。
苏麦禾将水瓢倾斜,清亮的水流哗啦啦地往下流淌,迅速带走孟子悯手上的污泥。
孟子悯用力搓洗着手心手背,和手指头,连指甲都要扣着清洗,不肯容许有一点遗漏。
直到确保每一寸肌肤都重新干净起来,他的面色才从惨白转为正常色,感激地对苏麦禾道:“多谢。”
要不是苏娘子,他刚才真的要失控抬脚踹老人了。
苏麦禾理解地点点头:“没事,我也有害怕的东西,就跟你害怕脏污一样。”
说完,她用余光瞥了眼江老爹。
话说,老东西是让狗撵了吧?弄的这么埋汰。
两人的对话飘进江老爹耳中,江老爹呆愣住,反应过来后,他猛地拧紧眉头,一张老脸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啥意思?
这是嫌弃他脏呢?
……有钱人就是瞎讲究!
江老爹心中愤怒。
可江老爹还想从孟子悯这个有钱人身上扒拉钱下来,哪怕他再愤怒,也不会脑子发昏地朝孟子悯发火。
他转而盯上了苏麦禾。
“老二媳妇,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公爹?见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你爹娘是咋教你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还有,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待在家里面带娃操持家务活,净往男人堆里面凑,要不要脸……还不赶紧滚回家去!”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叱骂。
长辈谱端的比天还要高三尺。
可他又算哪门子的长辈?
苏麦禾根本不可能会惯着这种人,她连无语翻白眼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回怼道:“公爹?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早就分家断亲没有干系了,你算我哪门子的公爹?”
“至于说脸面问题,那你真是高抬我了,要问谁最不要脸,你这种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的东西,才是光屁股拉磨转着圈儿的不要脸。”
“我什么我?又想说我爹娘没教好我规矩是吧?”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爹娘教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行鬼礼,可就是没有教过我如何跟你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打交道。”
江老爹活到这般岁数,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尤其是骂他的这个人还是苏麦禾。
以前,苏麦禾在他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他说往西走,苏麦禾绝不敢往东看一眼,比养的狗还听话。
结果现在,苏麦禾居然敢指着他鼻子骂……江老爹先是不敢置信,紧接着便是勃然大怒。
“反了天了你!看我今天咋打死你这个眼里没有长辈的不孝玩意儿!”
说完,扬起蒲扇似的大手掌就要往苏麦禾脸上扇去。
村长见状,连忙拉住他,怒道:“老哥!你这是干啥!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你咋还动手打人呢?”
不怪村长现在才反应过来。
实在是江老爹那张肿胀的猪头脸和满身的脏污太具有欺骗性了,他以为这是哪个村里跑出来的疯子。
直到江老爹以公爹的身份指责苏麦禾,村长才惊觉这个疯子居然是他们村里秀才老爷的爹!
“水生好歹是个秀才,你这样在外面疯疯癫癫的,你也不怕给他丢人!”村长呵斥道,眉头拧的能夹死苍蝇。
晦气。
太晦气了。
大好的日子里冒出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可惜,江老爹就好像看不见村长脸上的不悦,或者说看见了也压根不当回事。
他儿子可是秀才老爷,将来还要当举人老爷,官老爷……他可是官老爷的亲爹,怎么可能会将一村长放在眼里。
江老爹直接一甩膀子挣脱开了村长的钳制。
村长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苏麦禾和孟子悯两人忙一左一右的扶住他。
“小心!”
“没事吧?”
“……没事没事。”村长摆手,脸色有点白。
吓的。
他以前就摔过一次,险些摔成瘫子,给他正骨的老大夫曾严厉警告过他,再摔一次,他余下的日子就只能在床上躺着过了。
更让村长恼火的是,那次他之所以摔跤,也是江老爹导致的。
害他一次不够,还想再来第二次。
姓江的老东西,简直就该早点入土为安!
村长气得眼睛里面快要冒出火星子了。
苏麦禾则盯上屋檐下面摆着的扫帚,准备直接把江老爹打出去完事儿。
她错了。
她不该跟江老爹废话那么多。
跟这种黄瓜属性欠拍的人,就该直接上大棍子。
可她才要抬脚去拿扫帚,孟子悯忽然拉住她,并且朝她摇摇头,小声说道:“别冲动,我来解决。”
“……好。”苏麦禾将抬起的脚重新放下。
这边,孟子悯选择一个安全距离站定,笑着问江老爹:“老人家,原来你就是秀才公的父亲啊,失敬失敬。”
他态度有礼。
一句“失敬”更是让江老爹倍有面子。
看吧,秀才亲爹的身份就是好使,连城里的有钱人见了他都得对他恭恭敬敬!
“没错,我就是我们村秀才公的父亲!”江老爹骄傲地挺起胸膛,显摆道,“几十年了,这十里八乡的,就只有我儿子考上了秀才!”
孟子悯笑道:“是吧?那你老人家好福气啊,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好儿子……对了,我看您好像是来找我的,是有什么事吗?”
江老爹一听,立马就想不起再骂苏麦禾了,连忙说道:“是这样的,我听村里人说,你要资助我们村里的娃娃们读书认字?”
“啊,对,是有这么回事,每年不少于五百两银子的善款捐助。”孟子悯道,并且着重提了下善款的数额。
五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于一个乡下老头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果然,江老爹一听能有五百两银子这么多,两只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五百两呢!
这么多银子拿到手,不光他儿子读书上的花销钱全有着落了,连他们这些家里人都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心里面想着这些,江老爹一张老脸都笑成了朵褶子花,激动的又要去握孟子悯的手。
好在孟子悯早有防备,江老爹才做出要跟他握手的动作,他立马警惕地往后倒退好几步远。
江老爹伸出去的手握了个空,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两下,说道:“是这样的,我是觉得吧,你要是真有善心想做好事,不如把这份善心给到我们家。”
“我跟你说,我那小儿子可聪明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秀才老爷了呢……”
果然是冲着善款来的。
孟子悯心中冷笑,打断江老爹的话问道:“嗯,略有耳闻过,不过我听村里人说,你那小儿子,今年好像已经二十有九了吧?”
二十九岁,再过一年就满三十了。
这种岁数还敢称小小年纪,真是好笑。
还有,二十九岁的秀才公很值得拿出来炫耀吗?
先前不知道江老爹身份,单纯将对方当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看,孟子悯哪怕在自己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依旧克制住了自己没把人踹开。
可是现在知道江老爹是谁了,孟子悯是一点儿都不想再委屈自己,他直言不讳道:“实不相瞒,我身边结识的文人学子,到这个岁数,基本上都是举人以上起步了。”
言外之意:你儿子都二十九岁了,还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你在骄傲个什么劲儿?
毫不掩饰的嘲讽。
江老爹就是再不懂察言观色,这会儿也听出味儿来。
他老脸顿时就是一僵。
孟子悯还觉得不够,冷笑道:“恕我直言,你儿子这一生,估计也就止步在秀才阶段了,我们作坊,是不会资助他这种人的。”
“我们,作坊?”江老爹在极度愤怒中,居然还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他茫然地问道,“啥作坊?这跟作坊有啥关系?不是你掏钱吗?”
“你误会了,资助你们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不是我本人掏钱。”孟子悯摇摇头,他看向苏麦禾,说明道,“我和苏娘子,还有你们村的花大婶,我们三方共同出资在村里面办了一个作坊,资助孩子们读书的费用,就是从作坊的收益中出。”
江老爹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苏麦禾,完全不敢相信以前那样一个卑微的存在,有一天居然能跟城里的有钱人合作开作坊。
难怪她会出现在这里!
江老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就跟开起了染坊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转为铁青色。
他瞪着一双浑浊老眼,不甘心又愤怒地瞪着苏麦禾。
江老爹后悔了。
他在心里面说,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当初说什么也不能把娘几个放出去,更不可能会签下分家断亲的文书。
其实这种后悔,早在苏麦禾分家出去后没有饿死,甚至还开起了食铺,每天都有银钱进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冒头了。
后面,随着苏麦禾娘几个的日子越过越好,江老爹心中的悔意就越来越盛,像迎风见长的野草一样疯狂滋生蔓延。
直到今天,得知苏麦禾要跟人合伙开作坊,每年还能大手笔地给村里捐助五百两银子,江老爹心中的悔意一下子就冲到了顶峰。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村长家,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爬到家。
江大嫂正在屋里规整自己的嫁妆,挑选明天要拿出去当掉的首饰。
她男人和弟弟开的那个酒楼,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已经快要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了。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把自己压箱底的首饰拿出去当掉换钱供江水生读书花销用。
她出嫁的时候,爹娘给她陪嫁了全套的首饰,都是金的,如今就只剩下一对金耳坠,一个金手镯,和一只金簪子了。
江大嫂在三件首饰中挑了又挑,最后忍痛拿起那个份量最沉重的金手镯揣进怀里。
再熬一熬。
熬到来年小叔子考上举人,她的苦日子就熬到头了。
江大嫂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重物倒地的哐当声响。
江大嫂让这动静吓一跳,她连忙拉开房门跑出去查看,紧接着她便像是被鬼掐住咽喉一般,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就见院子里,江老爹脸朝下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歪斜的嘴角那里,赫然是一趟猩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