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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斩狐尾(第1/2页)
陆濯攥着曲繁枝渐凉的手,缓缓站起来。
金光在指间重新凝聚,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那些被他压在心里翻来覆去碾碎了又埋起来的念头,此刻清清楚楚地浮在灵台之上,像一盏被拨亮了整根灯芯的灯,烧得通明。
“那就试试。”他说。
话音落,金光从掌心暴涨开去,佛堂里满室的灰都被卷得倒飞起来,蛛网断裂、尘埃翻涌、那道泥菩萨的残像在光里裂开细密的纹路。狐的笑声滞了一瞬,九条尾巴猛地绷直了。
可就在金光将要劈上那狐影的刹那,供桌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曲繁枝的眼睛不再是黑的。瞳仁里漾着一片汹涌的、月华似的青光,像两口蓄满深潭的井被人猛地凿穿了底。那些银线从她身上齐根震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像冰裂、像弦崩。
整个佛堂在一瞬间被那层清冽的青光浸透了,尘埃被滤尽,佛堂里那股沉旧的朽气也被涤荡一空。那只狐影猝然尖啸起来,九条尾巴被青光灼出了焦痕,翻卷着往阴影里退去。
曲繁枝缓缓坐了起来。脸上还苍白着,嘴唇还是纸色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铺天盖地——
比陆濯见过的任何一道道术金光都更古老、更纯粹,像大雪初霁时月光落在万亩无人涉足的雪原上那种寂静而浩瀚的亮。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那双眼里的清冽在触及他面容时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池静水里投进去一颗很小的石子。然后她看向退到角落里的狐影,开口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时,整个佛堂的灰尘都猛地沉了下去,连日光都矮了一寸。
“破、妄。“
月华似刀,横劈而去,没入艳紫色的浓烟里,浓烟散尽,那只狐已不见了踪影,可地面上却躺着一截染血的狐尾,还在蠕动着……
最后一缕银线在她后颈断落时溅起一小星微青的光,落在陆濯手背上,温凉的,像一滴夜露。
曲繁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里的青光正在缓缓褪去,黑重新漫上来,像潮水退尽后露出的滩涂。她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脸上的表情堵了回去。
陆濯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不止是汗——眼眶有些发酸,颧骨上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他猛地别过脸去,用袖口狠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闷声说了句:“你逞什么强?一只九尾幻狐我也能对付得了。”
她沉默了。
供桌上的尘埃重新落定,日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地上被蛛网割成细碎的光斑。
佛堂里那尊泥菩萨裂开的半张脸被青光涤净后竟显出一点慈悲的、低垂的轮廓,低眉望着满室狼藉。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嘴角微微弯起来,颊边梨涡浅浅。她笑着笑着,整个人往前一歪,额头抵上了他肩窝。
陆濯一僵,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温热的、渐渐平稳了的。
方才那股灼烫已经退了大半,她的体温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寻常。她贴着他肩窝,闷闷地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半晌才听清楚,前半句说“你的脸好烫”,后半句一转,却是“我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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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扶住她后脑,手掌覆上她发顶。满是灰尘和脏污的衣裳底下那副瘦棱棱的脊骨,在他臂弯里微微起伏着。
佛堂外蝉声重新涌了进来。夏日午后的日头照在门框上,在地面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光里浮着细密的、被方才那道青光涤净了的、明净的灰尘,正慢悠悠地打着转。
他低头,额头轻轻碰上她发顶。她的发丝还带着皂角的涩和汗的咸,那雨后栀子的香气也被日头晒得温热。
他没说话,那只覆在她后脑的手缓缓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动作笨拙,像他头一回从百宝囊里掏出饴糖悄悄塞给她的时候,可丝丝缕缕却都又透着认真与扎实。
她也没挣。额头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像是睡着了。
“阿濯?阿枝?你们在做什么呢?”突来的声音在佛堂内响起。
曲繁枝从陆濯肩上抬起头,看向来人,苍白的脸上漫开惊喜的笑,“阿雩?”
姜雩一身狼狈,发髻半散,衣衫凌乱,正偏着头,面现疑虑地将两人看着,但瞧上去没有受伤。
“阿绪呢?”陆濯轻吁了一口气,朝曲繁枝伸出手,后者撑着他的手臂,借力轻巧自供桌上跃下。但她太虚弱了,脚尖刚触地,就是一软,好在陆濯早有所备,轻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栽倒。
姜雩脸上那一点疑色瞬间消散,她上前来问道,“你怎么了?怎的脸色差成这样?”
曲繁枝摇摇头,轻轻笑道,“没事儿,都过去了!你呢?你追着十一郎出来,就一直没有了消息?他人呢?”
“我在这儿呢!”姜雩身后又响起一道声音,是李绪,也是一身的狼狈,但没有缺胳膊缺腿儿,看着他们,便是一脸哭唧唧地朝陆濯扑过去,“怀泾,你总算来了,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濯皱起眉,正要扶着曲繁枝躲开,李绪的后领已经被姜雩面无表情地拎住,“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是瞧不清楚阿枝状况不好,你这般冲过去,是想吓死谁?”
李绪被她扯着站定,神色有些扭捏,“我这不是一时太高兴了吗?不过,我们已经困在这破佛堂里许久了,你们俩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的不是他们吗?曲繁枝挑眉了,对了,他俩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我猜我们应该都被困在了结界里,不同的结界,却又彼此相通,方才你真正破了那妖狐的妄相,也就破了她所有的结界。”陆濯在见到姜雩的那一刻就已经看透了其中关窍。
姜雩亦是点了点头,抬手一拍李绪的脑袋,“不错,这个不中用的被那妖狐掳了来,我追着过来,就被困在了结界里,只那结界怪得很,破了一层还有一层,一层套一层的。”
“你们也遇见那妖狐了?”李绪一脸的兴致勃勃,“那快与我说说,她给你们布了什么幻境?方才那位法师说,那妖狐能勘破人心,专挑人心中最想、最惧、最在乎之处着手,每个人撞上的幻境全不相同,你们竟能直接破了她的妄相,是怎么做到的?”
陆濯和曲繁枝的目光一触,却又立时分开。
陆濯似被呛到,咳咳了两声,抬手摩挲着鼻尖,“幻境都差不多,守住本心,即可破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