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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全是昨夜他替她挡下那一剑时,眼中那抹决绝的亮光。
他是为了利用她复仇,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那瞬间的本能,那句“殿下无恙便好”,难道也是算计好的吗?
元姝华猛地回过神,将那勺粥送入口中。
温润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却丝毫未到达心底。
她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桐儿在一旁看着,见公主肯吃了,总算松了口气,可又见她眼神空洞,食不知味,那颗心依旧悬着。
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元姝华放下银匙,拿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依旧,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无力感。
“撤下去吧。”她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裴玉珩身上。
桐儿应是,收拾了碗碟,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重新留给他们二人。
元姝华重新站回榻边,俯视着那张苍白的脸。
晨曦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添了一丝生气。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终究是没有落下。
“裴玉珩,”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宫吃了你也给本宫争点气。”
“一个月……南疆那边,本宫会想办法,你若敢在这之前死了,本宫定让你那些秘密,陪你一起烂在土里。”
她动用了所有南疆暗线去寻解药,这已经违背了她一贯的利益权衡。
她赌的,就是这个疯子值得她这么做。
窗外,天光大亮,凤元京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元成帝萧晟听闻女儿不仅将裴玉珩那祸患带入宫中,更安置在昭阳殿偏殿,惊得手中玉箸都掉了。
他匆匆赶来,隔着屏风见那榻上之人面色乌黑、呼吸微弱,周身萦绕着浓烈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顿时勃然大怒。
“胡闹!简直是胡闹!”萧晟指着元姝华,手指气得发抖,“华儿,你何时如此不知轻重了?裴玉珩是何等人物?是金陵的疯子!是萧晨恨之入骨的仇敌!”
“你竟敢将他带回宫,还留在你昭阳殿!你让朕的脸面置于何地?让凤元的史官如何书写?!”
元姝华跪坐在父皇身侧,神色平静,只目光沉静地落在裴玉珩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父皇息怒,儿臣若是将他扔在街头,他必死无疑,他两次救儿臣于危难,儿臣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恩?什么恩!”元帝气得胡子微翘,在殿内来回踱步,“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借你之手复仇,你用他之能搅乱金陵,这其中的算计,你当朕老糊涂了看不透吗?”
“如今他重伤垂死,正是最好的了结机会!送他去乱葬岗,一了百了!何必脏了我们凤元的土地!”
元姝华终于转过头,看向父皇。
她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父皇,儿臣做不到,他挡剑之时,未曾想过算计。那时,他是真心实意要救我。”
元帝被女儿眼中那抹坚持刺得心头火起。
他惯于享乐,懒理朝政,唯独对这个女儿,是真心疼爱,也寄予厚望。
可如今,这女儿竟为一个外敌,与他这般顶撞僵持!
他猛地一甩袖袍,带倒了案几上一只青玉花瓶。
“哐当!”花瓶碎裂,声震殿宇。
“好好好!你是长大主事了,翅膀硬了!朕的话你也不听了!”他指着元姝华,气得脸色发青,“随你的便!你要留这祸患,你自己看着办!若他日因此惹来滔天大祸,你莫要哭着来求朕!”
说罢,元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殿门被侍从慌忙拉开,那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回廊。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裴玉珩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碎裂的青玉片,折射着冰冷的光。
元姝华静静看了那堆碎片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自有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碎片清扫干净。
没过多久,太子元启匆匆赶来。
他穿着储君常服,面上带着对父皇震怒的惶惑和对妹妹处境的担忧。
他挥退左右,快步走到元姝华身边,压低声音道:“华儿,你这是做什么?父皇气得不轻!那裴玉珩是何等危险人物,你怎敢将他带在身边?还留在昭阳殿!这要是传出去,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元姝华还没来得及答话,元启已凑近了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更低的、带着算计的声音道:“华儿,其实……其实父皇说得对,这正是天赐良机啊!他如今重伤濒死,正是最好的了结时机!”
“你何不顺水推舟,就说伤重不治?如此,既除了这心腹大患,又能向金陵示好,说不定萧晨一高兴,还能给我们凤元些实惠……岂不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露出谋划得逞的笑容:“干吗要留着他?还得耗费心思寻解药,多此一举!不如……”
“够了。”元姝华冷冷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个一母同胞、却目光短浅的兄长。
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失望。
“太子哥哥,若你觉得这般行事妥当,那便请回吧,我的事,我自己担当。”
元启被她眼中的寒意刺得一缩,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元姝华已经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之人,那专注的姿态,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
元启张了张嘴,最终一跺脚,愤愤道:“好!好!你自作主张!日后有你好看的!”
说罢,也气冲冲地走了。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元姝华独自坐在榻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看着裴玉珩灰败的脸色,看着他肩头被毒药侵蚀的狰狞伤口,方才面对父皇和兄长的强硬,此刻仿佛被抽空,只余下疲惫。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跳动。
“裴玉珩,”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宫留你性命,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我不信。”
“不信你两次舍命相护,没有算计。”
“也不信那个前世一杯毒酒把我毒死的你……会救我,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你若敢死,那本宫……便让你死无全尸。”
她收回手,对门外轻声道:“桐儿,去太医院,把院正和所有擅长解毒的太医都给本宫叫来,就说,本宫要他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昭阳殿偏殿内,药味一日浓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