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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谁替谁工作(第1/2页)
两天没动静。
苏晚在废弃药房里把毛瑟步枪拆了装、装了拆,拆了六遍。新枪管的膛线摸得滚瓜烂熟了,闭着眼都能数清右旋纹的圈数。精选弹二十五发,标准弹二十一发,每一颗的位置她换了三次排列方式,最终按射程远近从左到右码在纱布条上。
围墙外面没再出现新的烟头。马奎的罐头盒预警线也没响过。
但苏晚知道那只是安静,不是安全。
第三天上午。药房的门被敲了三下。
苏晚的手搭在驳壳枪上。她听着那三下的节奏——间隔均匀,力道不重不轻。不是马奎的粗暴,不是李铁柱的急促,也不是谢长峥拐杖碰门框的闷响。
门推开了。
吴维钧站在走廊里,灰色中山装,呢帽压得低。他进门之前做了一件事——右手指关节在门框边沿敲了三下。
苏晚看着他敲门框的动作。那不是礼貌。指关节叩击的位置在门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每次叩击后他的指头在木面上停了零点三秒。
他在听回声。在判断门板厚度和隔音效果。
苏晚往旁边让了半步。
吴维钧没带上尉。他一个人进来,把呢帽摘了搁在药柜的锈铁皮上,环顾了一圈。药房比杂物间更暗更挤,白炽灯泡没开,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漏进来的一截日光。
“苏队长换了地方。”
“嫌窗户太多。”
吴维钧没往下接这个话头。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公文包,公文包不大,棕色牛皮的,搭扣磨得发亮。他把公文包搁在药柜台面上,手按着搭扣没打开。
“今天带了一份追加情报。关于照片上那个人。”
苏晚的手指从驳壳枪上松开了,但没收回来。
吴维钧扣开搭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正面朝苏晚递过来。
纸上印着一份档案摘要。打字机打的,油墨匀净。
最上面一行是代号。
“候鸟”。
苏晚的手接住了纸。
档案很短。三段。
第一段:性别女,年龄评估四十五至五十岁。长期活动于日军占领区内的学术研究机构,具体隶属不详。在多个机构之间流动,出入权限极高,远超普通技术人员层级。
第二段:外貌特征与此前提供的照片一致。面部骨骼结构与金陵女子大学1926年教职员工照片中的苏蕙兰高度吻合,但因年龄跨度与拍摄条件差异,尚未完成最终身份确认。
第三段:“镜影”评级——A级关注目标。原因:疑似掌握K-17完整理论体系的唯一在世人员。
苏晚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她把纸面朝下搁在膝盖上。
“她是我母亲?”
这句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比她预想的平。
吴维钧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摩挲了一下。搭扣面上的铜光在暗处闪了一闪。
“我们无法确认。”
苏晚等着后半句。
“但渡边雄一显然认为她是。”
吴维钧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张纸的边缘不整齐,像是从更大的文件上裁下来的。
“‘毒蜂‘的行动记录里,大部分指令的传达链路是——特高课下达任务目标,渡边雄一制定战术方案,自行决策执行细节。他是个独立性极强的狙击手,不喜欢被人指挥。”
吴维钧停了一下。
“但涉及‘候鸟‘的指令,渡边的行为模式完全变了。不论指令内容是什么——转移、接收装备、调整行动区域——只要与‘候鸟‘相关,他从不反驳。执行时间精确到小时。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在‘候鸟‘的事情上讨价还价过。”
苏晚的拇指在膝盖上的纸面边缘按了一下。
“一个一枪打穿团长后心的人,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近乎服从?”
“不是服从命令。更接近于——”
吴维钧斟酌了一下措辞。
“服从人。”
药房里安静了几秒。走廊远处有脚步声经过,拖拖沓沓的,大概是哪个伤员去厕所。
苏晚的脑子在飞速转。
如果“候鸟”是苏蕙兰。
那她就是在——
苏晚把这个想法掐住了。掐了两秒才松开。
如果“候鸟”是苏蕙兰,她在日军占领区的研究机构里拥有高度自由的出入权限。不是被关在牢房里,不是被铐在实验台上。她能自由行走于多个机构之间。
自由。
苏晚的后背的皮肤在衬衫底下绷了一下。
一个曾经写下“我未允”的人。一个把K-17档案拆成南北两半、亲手托付英国人将北半送走的人。一个在日志里从不提及自己女儿存在的人——为了保护女儿不被牵连。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了日军研究体系的一部分?
但另一种可能性蹿上来了。
白衣女人。代号“蛾”。医学心理专家。擅长药物控制和心理暗示。矿道里那个被注射了不明药物、神志不清的国军士兵。被言语触发暗示操控得像个提线木偶。
苏晚在矿道里亲眼见过。
“吴主任。”
“嗯?”
“渡边的编制表里,代号‘蛾‘的那个女人——她跟‘候鸟‘之间有没有交集?”
吴维钧推了推眼镜。
“有。三次。1938年十一月、十二月,以及1939年一月。三次记录里,‘蛾‘都在‘候鸟‘活动区域出现过。停留时间最短两天,最长一周。”
苏晚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
“‘蛾‘擅长的那些手段——药物控制、心理暗示——能不能用在一个有独立思维能力的学术人员身上?”
“理论上可以。时间够长的话。”
苏晚把两种可能性在嘴里嚼了嚼。一种是自愿。一种是胁迫。
她没选。两种都摆出来了。
“第一种,她自愿。在某个时间点,苏蕙兰改变了自己的立场。从一个拒绝渡边清一的中国科学家,变成了日军研究体系的一份子。”
吴维钧没打断。
“第二种,她被控制了。‘蛾‘的药物和暗示让她失去了自主判断能力,变成了一部还能运算公式的机器。”
苏晚把纸折了一下。
“你更相信哪种?”
吴维钧没做判断。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了第三份文件。
一张纸。
展开之后,苏晚看到了日文竖排的手写字。旁边附着“镜影”的中文译文,用蓝色墨水誊写。
文件抬头标注:日军内部通讯截获原文,1938年12月。
内容是渡边清一的遗书摘要。
苏晚从第一行读。
渡边清一去世的确切时间是1938年十一月。病故。遗书写于病逝前三周,在日军特高课备案归档。
遗书大部分内容被吴维钧裁掉了,留下来的只有涉及苏蕙兰的一段。
苏晚读到那行字的时候,呼吸的频率变了。
“……照顾蕙兰女士。她的头脑是家族最重要的遗产。无论战事走向如何,确保她能继续工作。相关安排已与特高课桥本中佐达成口头协议……”
苏晚的拇指在“照顾”两个字底下摁了一下。指甲发白。
照顾。
保护还是囚禁?
渡边清一管苏蕙兰叫“家族最重要的遗产”。
遗产。
跟一件家具似的。跟一本字典似的。跟一台被拆开了又装上去、只要还能运算就有价值的仪器似的。
苏晚的牙齿磨了一下。磨得咔嗒响。
她把纸递回去。
吴维钧接过来收进公文包。搭扣合上之前,他看了苏晚一眼。
“苏队长,我再说最后一段话。”
“说。”
“‘镜影‘的终极目标不是观测你。也不是观测渡边。”
苏晚等着。
“是搞清楚——战场上出现的这些超时代的技术,到底从哪来。瞄准镜的镀膜工艺、实验弹头的合金配比、弹道参数表上的2024年编码——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1939年。”
吴维钧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按了一下。
“‘候鸟‘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完整答案的活人。你找到她,我们也就找到了答案。”
苏晚从帆布包旁边站起来。她的裤兜里有刻着“活着”的铜片、松枝划线笔、五枚空弹壳。左胸口袋里塞满了信物。腰后别着驳壳枪。身边靠着一把换了新枪管的毛瑟98k。
她送吴维钧走到药房门口。
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叫,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跳了一跳。
“吴主任。”
吴维钧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
“你们‘镜影‘——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吴维钧转过半个身子,呢帽的阴影盖着他上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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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答案让你们害怕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吴维钧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的白炽灯光晃了一下。
“苏队长,这场战争里,让我们害怕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
“多一个不多。”
皮鞋跟敲着水磨石。节奏均匀。声音越来越远。拐弯。消失。
苏晚关上门。
黑暗重新合过来。药房里旧碘酒的味道在鼻腔里打了个转。
苏晚没开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三秒,然后蹲回帆布包旁边,双手撑着膝盖。
激活数据层。
淡蓝色薄膜覆上视野。
她把刚才整段对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变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数据层在记忆画面中标注出了吴维钧的面部肌肉活动。
第一处:当他说到“渡边对她近乎服从”的时候——右眉微挑。幅度不到两毫米。持续不到半秒。
这个微表情的含义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意外——他在陈述这条情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另一种是引导——他有意强调这个细节,用眉毛的动作给自己的话加重量。
苏晚倾向于第一种。因为吴维钧在说其他话的时候,面部控制得非常干净。如果他刻意引导,不会选择眉毛——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知道眉毛是最容易被对方捕捉的微表情区域。
他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渡边雄一对“候鸟”的服从程度,超出了他的预判模型。
第二处:当他提到渡边清一遗书中“照顾蕙兰女士,她的头脑是家族最重要的遗产”的时候——嘴唇极轻微地下沉。
不是厌恶。不是同情。
更接近于——警惕。
吴维钧在警惕“候鸟”。
苏晚关掉数据层。太阳穴的压迫感涌上来,她用拇指按了按眉心,等那股胀退了。
吴维钧自己也不确定“候鸟”到底是敌还是友。他把情报递过来,把渡边清一的遗书摆在桌上,但他没替苏晚做判断。
他在等她做判断。
或者——他在看她的判断往哪个方向偏。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不到三度。她攥了攥拳,松开。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马奎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截木棍——大概是从扫帚上掰下来的。
“姓吴的走了?”
“走了。”
马奎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在药柜的锈铁皮上敲了两下。
“说什么了?”
苏晚从帆布包底下拖出铁盒,打开搭扣。把新收到的那张“候鸟”档案摘要折好,跟变形弹头、刻字弹壳、苏蕙兰照片码在一起。
“我母亲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马奎的木棍停在半空。
“啥意思?”
“两种可能。一是她自愿替日本人干活。二是被人控制了脑子。”
马奎嘴里嚼了嚼什么东西,大概是木棍的碎屑。他把碎屑吐在地上,蹲到苏晚面前。
“那你觉得呢?”
苏晚把铁盒合上了。搭扣扣好的声音在药房里嗒了一声。
“还不知道。”
马奎的手指在驳壳枪枪套上蹭了两下。
“不管是哪种——你最后都得去找她。”
苏晚没接话。
马奎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连长在上面敲了半天水泥地了。你要不要上去一趟。”
“他又在做俯卧撑?”
“今天换了。”马奎转过半个身子,“压腿。”
苏晚愣了一下。
“左腿还是右腿?”
“两条都压。我进去的时候他左手撑着拐杖,右腿搁在床沿上往下掰。军医在旁边快哭了。”
苏晚把铁盒压回帆布包底下,起身。
“他腹腔三十七针缝合线。压腿扯的是腹股沟和腰腹的肌群。”
“所以军医快哭了。”
苏晚拎起帆布包上的背带,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马奎。”
“嗯?”
“围墙外面西南方向那个位置——再加两个罐头盒子。间距缩到八米。”
马奎咧了下嘴。
“苏晚,你这点罐头盒子的事,用不着你惦记。”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踩着水磨石地面上了楼梯。拐角处她的脚步慢了。
走廊尽头,二十七号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是铁拐杖杵地的闷响,和军医压着嗓子骂人的嘶嘶声。
苏晚的手摸了一下左胸口袋。
那堆信物挤在一起,硌着肋骨。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旧线头、金属标片、“候鸟”的档案摘要。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又多了一层。
从台儿庄的第一枪到现在——渡边的线、“镜影”的线、苏蕙兰的线,三根绳子拧在一起,越勒越紧。
苏晚把手从口袋上拿开,推开了二十七号的门。
谢长峥正单腿站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左手攥着拐杖撑着地,右腿搁在床沿上。军装的衣摆翻上去了,露出腰腹那圈纱布。纱布最下沿跟裤腰之间,有一道新渗出来的暗色印子。
军医蹲在旁边,手里举着听诊器,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你今天第几次了?”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谢长峥抬头。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件事。他的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三遍。
“姓吴的跟你说了什么?”
苏晚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了他搁在床沿上的那条腿的膝关节。
“先把腿放下来。”
谢长峥盯着她。
苏晚的手在他膝盖上往下压了一下。
“放下来,我就说。”
谢长峥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了。他把腿从床沿上收回去,靠着墙壁站了两秒,然后撑着拐杖坐回床沿。纱布上的暗色渗迹比刚才大了一圈。
军医冲上去要检查,被谢长峥一个手势挡了。
苏晚把药房门外听到的、吴维钧带来的、她自己分析出的,用了不到四分钟全讲完了。
“候鸟”。代号。四十五到五十岁。日军占领区的学术机构。渡边对她近乎服从。渡边清一的遗书——“家族最重要的遗产”。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谢长峥的手指在拐杖把手上攥了一下。指关节的骨头廓线全顶出来了。
“遗产。”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没接腔。她注意到谢长峥咬字的力度,和他指关节泛白的程度。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母亲——是被逼的,还是自己走进去的?”
“不知道。”
“猜呢?”
苏晚在那把晃荡的木椅上坐下来。椅腿响了一声。她把重心往左移了移。
“‘蛾‘在‘候鸟‘身边出现过三次。每次至少待两天。如果‘候鸟‘是完全自愿的,不需要一个心理操控专家反复上门。”
谢长峥的手指从拐杖上松开了。
“你的意思是,第二种。”
“我说的是‘如果‘。”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摁了一下,“但吴维钧自己也吃不准。他把两份情报都给我看了,但没做判断。他在观察我往哪边偏。”
谢长峥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墙。军装肩膀处空了两指宽,领口歪着。他的头往上仰了一截,喉结动了一下。
“不管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他停了两秒。
“你都得去。”
和马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苏晚从木椅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李铁柱的脚步。很急。从楼梯口那边跑过来的。
“苏——苏长官!”
李铁柱在门口刹住了,弯着腰喘了两口。
“围墙外面——马排长的罐头盒子响了。西北方向。”
苏晚的手从门把上弹开。右手中指已经搭上驳壳枪扳机护圈。
她扭头看了谢长峥一眼。
谢长峥已经抄起铁拐杖站了起来。纱布上的暗色渗迹从腰线延伸到了裤腰以下。
“几个?”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盒子只响了一声就没了。马排长让人蹲着去看了——地上多了一组脚印。单人。穿胶底鞋。不是军靴。”
苏晚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收紧。
胶底鞋。
渡边雄一从来不穿军靴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