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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对谈烽火
杨秀清只带四名亲卫,沿着街道缓步前行,韦昌辉也默默跟在一旁。
走了一段,杨秀清忽然在一家茶馆前停步。
茶馆大门紧闭,但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是靖湘军发布的《市集交易暂行条例》,明确规定「公平买卖,严禁强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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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定的规矩?」杨秀清问。
「是。大军初入城时,为防士卒扰民,卑职立此条例,违者严惩。」林启回答。
杨秀清点点头,又走到一处十字路口。
那里有一个粥棚,虽然今日因御驾到来暂时停施,但大锅丶柴堆丶排队用的栅栏还在。
「每日施粥?」
「辰时丶申时各一次。流民凭号牌领取,每日可领一餐稠粥。」林启解释,「另设以工代赈,健壮者参与修城丶筑路,可获全份口粮及微薄工钱。」
杨秀清眼中闪过赞许:「你想得很周全。不过,」
他话锋一转,「大军十余万驻扎,每日耗粮巨大。你这套法子,还能维持多久?」
「若只供应城内军民,存粮可支两月,再加湘潭丶益阳新粮,或可支三四月。不过要是加上城外大军————」
林启顿了顿,「需加紧从四乡征粮,或————尽快打开新局面,获取新粮源。」
「新局面?」杨秀清看向他,「你指何处?」
林启知道,机会来了。
他沉声道:「卑职以为,长沙虽克,然湖南未定。北有岳州卡住洞庭咽喉,控长江之门户。我军现据长沙丶益阳,若不能夺取岳州,则洞庭湖为我所有亦不能为我所用,北上水路始终受制于人。资水船队再大,困于湖内,亦是死物。」
他抬起头,自光坚定:「卑职请命,率本部兵马并罗大纲水营,水陆并进,趁徐广缙新至丶防务未固之机,一举攻克岳州,控洞庭门户!届时,大军北上可无后顾之忧,粮道可由洞庭湖畅通无阻。」
他清楚这是历史上太平军的路线,此时提出必然正中杨秀清下怀。
杨秀清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看着林启,并未立刻回答。他转向一旁垂手肃立的韦昌辉:「北王兄弟,你以为如何?」
韦昌辉在一旁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考量:「林检点连战连捷,锐气可嘉。不过,长沙城虽奇袭攻克,但你所部兵马经守城丶整训,尚未切实经历大军久日攻坚。益阳守军羸弱,取之或有机巧。岳州乃洞庭重镇,拥兵近万,凭坚城巨湖而守。」
「林检点水营新成,陆师久战疲敝,此时远征攻坚,若一时受挫,损兵折将事小,挫动全军锐气丶延误北伐大局,其罪非轻。不如稳守长沙丶益阳,待天兵主力休整完毕,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方为万全。」
林启听出韦昌辉话中隐有轻视之意,恐怕还有不少人以为他攻克长沙乃是奇袭所致,没有后世的经历有些人根本不清楚攻克长沙的难度所在。
林启心情平静,沉声答道:「北王殿下深谋远虑。然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徐广缙虽拥众万,却是由各省绿营拼凑,号令不一,各怀观望。彼新任钦差,威信未立,正是其最混乱脆弱之时。」
「我军新胜益阳,士气如虹,水营得船得人,已成尖刀。此非浪战,乃是趁敌立足未稳,以快打慢,以锐击惰。若待其整合完毕,沿湖布防,则攻坚代价何止倍增?」
「且岳阳守军虚实,我军早已探明。岳州守将博勒恭武,麾下绿营三千,战船百艘,然兵无战心,船多朽坏。城内亦可争取内应,此次并非必须强攻,或可智取,意在速得更多船只丶水手,壮大水营,为我大军开辟水道。」
「哦?」杨秀清目光一闪,显然对此细节更感兴趣,「详细说来。」
没错,林启对此早有布局,经过这段时间的有意寻找,已通过益阳船帮的渠道,秘密联络上了那位在洞庭湖船户中声望颇高的祁阳客商唐正财。
林启将李秀成联络唐正财丶对方愿为臂力的情况简要禀报,并强调:「此举关键在快与密。若待大军云集,清妖必增兵严防,恐失良机。卑职只需本部兵马,辅以罗大纲将军新至之水营弟兄,有把握迅速拿下岳州。」
杨秀清听罢不置可否,目光又扫向韦昌辉:「大军粮秣安置如何?」
韦昌辉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一步,语带机锋:「回禀东王,臣弟正待详查。林检点前日交割的粮册,言城内仓廪充盈。然,」
他话锋一转,故意提高了声调,目光斜睨林启,「方才林检点却言存粮仅支两月?这出入从何而来?莫非这粮册另有玄机?且你之靖湘军虽克长沙,但最近据城而守,野战破敌之功尚缺,骤然委以远征岳州之重任,恐非万全之策。」
又开始了,韦昌辉对粮草数据执念颇深啊。
这质疑,既是针对粮草数据,更是对他前日查帐受阻的反击。
林启神色不变,沉稳应对:「禀东王丶北王。粮册所载,乃是打下长沙城时清点入库之数,确为实数,北王殿下可随时派员复验。」
「然此乃月余前之数。其后,安置降卒丶赈济流民丶供应西殿及北殿数千弟兄丶城中军民日常消耗,每日耗粮逾两百石。臣估算现余粮,确仅够支撑主力大军两月所需。此非虚言,实乃未雨绸缪之虑。至于野战,益阳守军多为团练土勇,兵力空虚,远非江忠源楚勇可比,且我军探得船帮确有内应可恃,故敢请命智取,非是浪战。」
林启感受到杨秀清目中的压力,继续道:「资水船队,乃将来北上之血脉。血脉不通,大军难行。此非枝节,实为要害。卑职只需本部兵马,不敢延误北伐大局。」
场面一时静默,只有寒风掠过街道。
这时,一名黄衣承宣匆匆自天王府方向奔来,跪倒在杨秀清面前:「启禀九千岁,万岁有口谕。」
杨秀清神色一肃:「讲。」
承宣官朗声道:「万岁曰:林启忠勇,益阳捷报朕心甚慰。岳州要地,关乎东进。
着东王兄弟详加筹划,若可用兵,当委专任。」」
□谕传达完毕,杨秀清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他转向林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威严:「既是万岁旨意,林启,你便好生去做。本王要确实看到水营整编成军的成效,具体细节明日再议。」
「卑职领命!必不负天恩!」林启当即领命,心中却如明镜。
命令来得太巧了,这道突如其来的「天王口谕」,与其说是洪秀全的决断,不如说是杨秀清借天王之口,为他自己的决策加上了不可违逆的神圣光环,此事或许他俩早有合计,只看明日如何分说了。
韦昌辉在一旁面色不变,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秀清看到林启爽快的样子也满意点头,扶住林启肩膀,拍了拍他:「好好做。天国需要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本王,也期待看到你的本事。」
说完,便转身唤来侍从,摆驾回自己府上了。
韦昌辉离去前深深看了林启一眼,却也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林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陆续消失在朱红大门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杨秀清那嘉许的自光背后,也有算计。
允林启出兵,胜则打通水道丶削弱清军,为大军北伐铺路,岳州只是第一步,林启部将一直担任先锋。
败则正好削减西王势力,在敲打林启这柄有些过于锋利的刀的同时让西王安分守己。
攻克岳州,既测试林启的真实能力与决心,也压缩其从容部署丶稳固长沙根基的时间。
同时,将林启支开长沙,也有利于他进一步整合西殿丶北殿势力,并让秦日纲的稽核司更深入地掌控长沙钱粮命脉。
第二日,天王府临时行辕。
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明黄绸缎的大殿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内檀香袅袅,洪秀全高踞御座,双目微阖,手持玉圭,仿佛神游天外。
下首左侧,东王杨秀清眼睛半开半合,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右侧,北王韦昌辉正襟危坐,面皮白净,细长眼睛不时扫过殿中肃立的几人。
林启一身靛蓝指挥袍服,单膝跪在殿中,身侧是同样跪着的曾水源—代表尚在养伤的西王萧朝贵。
「林启。」杨秀清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你克长沙,夺益阳,收船户,建水营,确是不负众望。」
「全赖天父看顾,天王丶东王运筹帷幄,将士一心。」林启垂首应答,语气恭敬却无谄媚。
「嗯。」杨秀清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然长沙之事,近日颇多纷扰。北王兄弟奏报,言你部拥兵自重,抗拒统一调度;又言你私征钱粮,与地方士绅过往甚密,有结党之嫌。西王兄弟则为你辩白,言你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本王————该信谁?」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韦昌辉适时开口,声音清亮:「清胞明鉴。林检点战功卓着,小弟岂敢否认?然北伐大业在即,天朝十余万大军即将东进,粮饷军械,关乎生死。长沙乃后方根本,若各军自行其是,粮台如何统筹?倘前线将士缺粮断饷,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看向林启,目光诚恳,「林检点,非是本王与你为难,实是为大局计啊。」
这番话冠冕堂皇,占尽大义名分。
林启抬起头,目光坦然:「北王殿下心系北伐,卑职感佩。然卑职有一事不明一北王殿下所谓抗拒统一调度」,是指何事?若指粮饷,卑职九月初八便已遵殿下《整饬令》,将长沙府库清册副本送至北殿备案;若指军务,靖湘军日夜巡防,保长沙无虞,何来抗拒?」
韦昌辉眼皮一跳:「清册是送了,然调度之权————」
「至于私征钱粮丶结党士绅,」林启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此乃卑职与西殿曾将军联名拟就的《北伐粮饷统筹条陈》,请天王万岁丶东王九千岁御览!」
一名侍立太监上前接过,呈予杨秀清。
杨秀清展开细看,目中精光闪烁。条陈写得极为漂亮:先是表忠心,愿为北伐倾尽所有;接着将长沙现存物资造册列明,建议由西王丶北王丶林启三方共组「北伐湖南粮台」,西王为主,印信俱全方可调粮;最后,则列出为保障北伐必须立即着手的三件大事一加固城防丶拓宽道路丶设立洞庭湖粮站船坞,并附详细预算,所需钱粮数额之大,令人咋舌。
「好一个三方粮台」。」杨秀清放下条陈,看不出喜怒,「林启,你这是将皮球踢还给本王和北王啊。」
「卑职不敢!」林启声音铿锵,「卑职所思,唯北伐成功!然湖南新定,清妖环伺。
若后方不稳,城防不固,道路不通,纵有百万粮饷,如何运抵前线?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需大量钱粮人力。卑职人微力薄,只能借条陈呈请天朝一或拨专款,或准湖南自筹。
此非推诿,实是请命!」
韦昌辉脸色微变。他看穿了这招的厉害一林启承认了「统一调度」的原则,却用一件更宏大丶更正确丶也更烧钱的任务,反将了他一军。他若接,就得解决钱从哪来:若不接,便是「不顾北伐大局」。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洪秀全忽然开口,声音有种刻意的空灵缥缈:「天父曰:
兄弟和睦,方可成事。长沙之事,既有西王丶北王丶林启三方,便依条陈所请,共组粮台。西王有德,主之;北王丶林启辅之。至于加固城防丶拓宽道路等事————」
他顿了顿,「准湖南自筹钱粮,但需报粮台备案,不得扰民。」
「万岁圣明!」林启与曾水源齐声叩拜。
韦昌辉嘴角抽动,也只能躬身:「臣弟遵旨。」
杨秀清深深看了林启一眼,缓缓道:「天王既已圣裁,便如此办理。然北伐在即,湖南之事需速决。」他目光如电,射向林启,「林启,你昨日既已请命,水营初成。」
「现正式命你为北伐水路先锋」,率本部靖湘军及新编水营,限一月之内,攻克岳州,打开洞庭湖口,为天兵东进扫清障碍!」
杨秀清声音陡然凌厉,「你可能做到?」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启心中雪亮,这是杨秀清的平衡之术。
将他调离长沙,脱离与韦昌辉的直接冲突,又将难啃的骨头丢给他。
岳州是洞庭咽喉,徐广缙数万大军屯驻,岂是易取?
胜了,是天国功臣;败了,是咎由自取。
但他别无选择。
「卑职领命!」林启重重叩首,「必竭尽全力,克复岳州!」
「好。」杨秀清面色稍霁,「长沙留守事宜————西王伤愈前,由曾水源暂代西殿军务。靖湘军留一部协同守城,具体人选,你自行拟定,报粮台及本王备案。岳州之战,所需钱粮器械,可由湖南自筹部分,亦可向粮台申领。但记住—一月为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