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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34(正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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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承安和魔尊在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柳惟屹只记得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是真的天崩地裂。
    头顶的天穹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刺目的白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像是天也在流血,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山峰崩塌,河流倒流,飞禽走兽发了疯似的四处奔逃,连那些灵智未开的野兽都感知到了这场灾难的分量。
    他挥剑的时候顾不上看,退后的间隙也顾不上看,可那股从头顶压下来的气息,却一分一毫都没有漏过他的感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的最高处,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肩上,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四周的战场上,喊杀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庞大到让人窒息的交响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那些魔族忽然开始退了。
    魔族大军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那些方才还凶悍无比的魔物,此刻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它们的身体开始溃散,像沙雕被水冲垮,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一寸一寸地化为黑色的齑粉,随风飘散。
    那些还活着的、还有意识的魔物,转身就跑,跑向那道越来越窄的裂缝,跑向它们来时的深渊。
    它们扔下手中的兵刃,扔下那些还没死透的修士,甚至顾不上同伴的尸体,只是疯狂地、拼命地往那道裂缝的方向跑,仿佛再晚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
    黑压压的潮水退了,退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有谁在它们身后放了把火。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凝固,天地万物都定格了。
    然后,有人看见了。
    有人伸手指着天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什么?”
    柳惟屹抬起头。
    天穹的最高处,阴云翻涌如怒海,可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有一道金色的身影。
    那身影很远,远得像一颗悬在天边的星;那身影很近,近得像就站在每个人心里,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柔和的金光,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却像一柄无形的剑,将四周的黑暗逼退了一圈又一圈。
    是谢承安。
    是师兄。
    柳惟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认得那道身影,认得那脊背挺直的弧度,认得那衣袍在风中翻飞的模样——他认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那道金色的身影,像一盏灯,悬在天的最高处,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笼罩了太久的大地。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魔族,被那光芒照到,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它们往裂缝里挤,往地底下钻,往一切能藏身的地方躲——那光芒对它们而言,比最烈的毒药还要致命。
    那道金色的身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叫那不可一世的魔族大军溃不成军。
    魔族的退却,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那黑压压的潮水,不过片刻工夫便退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的尸骸和满目疮痍的大地,那道裂缝也缓缓合拢了,像一张巨口终于闭上了,不再往外吐那令人作呕的黑雾。
    天边的阴云渐渐散去,露出底下一小片灰蓝色的天,那颜色淡淡的,浅浅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衣裳,不鲜亮,却干净。
    那道金色的身影,也随着阴云一同散去了。
    不知为何,大抵是怎么样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的修真界,竟然还有人愿意站出来,愿意豁出性命去挡在所有人面前。
    魔族之势,成也人心,败也人心。
    它们因这世间的怨念而生,因这世间的冷漠而壮,可它们忘了,这世间再冷漠,也总有一两团火,是扑不灭的。
    可是胜利是惨痛的。
    柳惟屹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荒原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骸。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只剩下半截,有的已经辨不出人形。
    他们穿着各色衣袍——青的、白的、灰的、蓝的——此刻都被血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暗红的,近乎黑色的,像一块块被随意丢弃的旧抹布,歪歪斜斜地铺在焦黑的大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魔物尸体的腐臭,混着烧焦皮肉的气味,混着泥土被翻起来的潮湿——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太久、糊了底的药,苦得让人想吐。
    凌霄宗宗主战死了。
    他冲在最前面,那面绣着“凌霄”二字的战旗始终没有倒下,被他扛在肩上,扛到了最后一刻。
    他的身体被魔物的利爪刺穿了十几个窟窿,他的剑折断了半截,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阴云。
    医谷谷主耗尽精血,看似还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可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他的内里早已亏空,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灯芯还在燃着,燃的却是自己的命......日薄西山,命不久矣。
    缥缈谷谷主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怀中的乐器,一根弦一根弦地擦,擦得仔细,擦得认真,仿佛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她的笑容很轻松,像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那双乐修吃饭的家伙、被保养爱护了一辈子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着——以手为刃,伤了根本,已然废了。
    轩逸阁阁主入了文道,字字泣血,言出法随,他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刀,砍向那些魔物;可那每一柄刀,燃烧的都是他自己的修为精气,此刻他七窍流血,面色灰败,被弟子们扶着才没有倒下,已然是个废人了。
    他们护下了大多数的亲传和弟子,却是以自身作为代价。
    那些年轻人还活着,还能站起来,还能哭,还能喊,还能在这片尸山血海里寻找熟悉的面孔——而他们这些做师尊的,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该扛的都扛了,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换来的是身后那些年轻的脸还能有明天。
    这等仗义死节之士,还能拖如此之久,除了他们这些从一开始便过来的人,中途还有不少。
    那些隐世多年的老家伙们,也被这场浩劫从闭关处炸了出来。
    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行将就木,有的早已不问世事多年——可魔族的动静太大了,大到他们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于是他们来了,一个接一个,带着他们积攒了数百年的修为,带着他们早已封存多年的兵刃,带着那副“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的架势,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这片战场上。
    无情道的其他修士同伴们,能认识的,居然都来了。
    那些平日里独来独往、谁也不搭理、恨不得把“别烦我”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家伙,那些被世人诟病“无情无义”“冷血自私”的家伙——居然都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风尘仆仆,有的浑身带伤,有的连剑都没来得及擦亮。
    他们站在那里,和那些他们素不相识的人站在一起,面对着那些他们本可以不管的敌人。
    天上地下,满满当当。
    都是人。
    带着死志,近乎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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