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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九月寒霜入贡院,许门钉楔(第1/2页)
次日,九月初五。
更鼓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缓缓敲过四更。
天色尚未透出半点亮光,夜幕压在整座皇城之上。
深秋的寒意顺着街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落在许府门前的台阶上,结成了一层白茫茫的厚霜。
这大乾朝的大考规矩,自开国起便承袭前朝与唐制。
科考三年一科,乡试与秋闱本该在八月秋高气爽之时开场。
偏生今年岁历里撞上了闰月,礼部堂官们为着考期吉凶争执了半月,硬生生将科考的归期挪到了九月深秋。
八月的京闱尚能听见几声末蝉,到了九月,朔风自北面长城刮过来,寒气能直接渗进人的骨缝里。
贡院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号房,更是凄寒透顶。
今年这等考期,比往年不知苦上多少倍哟。
许府正门内侧,门房背风处放置着一张漆木条案。
徐子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站在案前。
他低垂着头,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案上的考篮。
那考篮是用细竹篾紧密编织而成,分作上下三层。他将狼毫笔、松烟墨和一方粗石砚台一件件归置妥当。
自那日与首辅徐阶在私宅书房对坐良久之后,徐子衿整个人变了性情。
他身上那股属于读书人的急功近利与虚浮傲气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眼波不见起伏,静水流深,竟透出历经生死磨砺后的沉稳。
身后长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房门推开,寒风顺着门缝灌入。
许有德穿着一身皂色家常便服,迈过门槛。
徐子衿听见动静,连连放下手里的笔筒,转过身躬身作揖。
许有德没有理会这般晚辈见礼。
他面色沉静,径直走到条案前,直接探进了徐子衿的考篮里。
这一手翻检,比贡院门前负责搜身的军卒还要细致严苛。
许有德先取出中层用厚油纸包着的杂粮干饼,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捏了捏软硬。
随即将层层油纸剥开一角,凑到鼻尖细闻看有无异味。
验过吃食,他又把手伸进考篮底层,把那几块用油布裹严实的无烟银丝炭抠出来,一块块在指腹上摩挲。
确认炭质坚实、没有掺杂易生浓烟的劣质木屑,这才放回原处。
许有德边归置考篮,边低声念叨:“子矜啊,贡院里那些号房,说是给天子选门生的去处,实则跟牢房没两样。四面都是透风的砖缝,顶上的瓦片还没铺严实。”
“九月这天,后半夜刮起风来,能活生生冻掉人半条命。”
他将考篮盖子压紧,抬眼看向徐子衿身上单薄的长衫:“带去的那条毛毡毯,到了夜里必须严严实实裹在身上,莫要顾及读书人的体面。号房里头,有些号筒挨着如厕的臭号,风一吹,气味脏臭异常。”
许有德语速放慢,字字敲打在案头:“千万莫要因为嫌恶那气味,就少进食、不饮水。饿着肚子、手脚冻僵,写出来的文章虚浮无力,连骨头架子都撑不起来。考场之上,先活人,再写文。”
这些琐碎的考场规矩念叨完,条案前的气氛并未因此和缓。
许有德转过身,抬起手掌,重重落在徐子衿单薄的肩头。
老人倾了倾身子,凑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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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言语间仅存的家常关怀散尽,透出来的,是当朝正品户部尚书的森寒权势。
“子衿。”许有德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字字沉重,“这考篮里的饼和炭,只能在贡院的号房里保你那条命。”
他目光盯紧徐子衿的眉眼:“但你右手握着的管笔,写出来的文章,要保的,是我大乾朝的国本。”
许有德收回手,负在腰后,望着门外的夜色。
“北境关外,清欢那丫头正带着十几万边军,在镇北关跟赫连人的重甲铁骑拿命死扛;通州江面上,无忧刚落了通津闸,杀人了结。”
许有德对徐子衿交代:“他们姐弟两个,已经把京城这满朝文武、江南世家,得罪了个通透。我们许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四周全想吃肉的豺狼。”
他抬手指着徐子衿的胸口:“今日这场秋闱,就是我许家、是宫里那位陛下,要在这群文官集团的心脏里,狠狠钉下去的一颗楔子!此战,退无可退。”
徐子衿站在原地,肩上的压力散去。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执掌天下钱粮的许大人。
灯火映照下,徐子衿的面容不曾有波澜,眼底既不见面临大考的惶恐,也不见肩负重任的狂热。
他双手抬起,稳稳捧起案上那只空荡荡的竹笔筒。
“许大人放心。”徐子衿言辞间既无慷慨激昂,也无立誓表态,“今日入贡院,子衿不求高中的功名,只求过了这关即可。”
许有德就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徐子衿。
整整三息时间。屋里漏壶滴水的响动清晰可闻。
随后,许有德那张紧绷的老脸松快下来。
他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后置的双手,抬起衣袖,将袖口沾染的一点夜霜拍落。
微微一笑。
“好。”许有德迈开步子,往门外走去,错身之际丢下一句话,“老夫在正堂温好一壶烈酒,等着拿你的捷报。”
话音落尽,老人的身影便已踏过门槛,负手融进了庭院外彻骨的晨风与晦暗黑夜之中。
许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外,一辆青篷马车早已停靠在台阶下。
拉车的马匹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一团团白雾。
一名许府的伺候老仆手提一盏防风羊角灯,佝偻着背迎上前,将灯光照在带着霜花的台阶上,引着徐子衿走下阶梯。
徐子衿提着考篮,踩着脚蹬登上马车,弯腰钻进车厢。
老仆扬起马鞭,抽在马背上。
车轮滚动,木车轴碾过长街厚厚的白霜,奔着京城东面的贡院街稳稳驶去。
随着天色渐白,沿途赶考的学子渐多。
举子汇聚于此,有的步行,有的乘轿,更多的坐着骡车。
整条长街上,车轮、马匹嘶鸣声与挑夫的呵斥声交织在一处。
整座京城的科场肃杀之气,随着人潮攒动,迎面扑来。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在长街尽头缓缓停住。
前方便已是贡院巍峨的龙门。
这里,长街两侧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学子挤满。
寒风吹拂着秀才举子们的儒服长袖,无数盏灯笼在晦暗的晨光里摇晃,照亮了一张张期盼、紧张与肃穆的脸庞。
千百名大乾学子云集龙门之外,只等正门大开,踏入那个定夺命运的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