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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那句话还卡在喉咙里。
「快,只有一瞬!」
他嘴角的血线从一道裂成两道,沿着下巴淌到地上。
右手虎口的裂口从一道撕成三道,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玉简碎裂后落在地上的碎末里,凝成一团暗红色的泥。
残破玉简在他掌心里碎成粉末的那一刻,反噬从他右手的虎口灌进去,沿着经脉往丹田方向逆冲。
他能感觉到经脉内壁被反噬之力一块一块地撕裂,钝刀刮过血管内侧的触感,每一下都带出新的血口。
但他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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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缝里都是血,嘴唇裂了,两鬓在三息之内从灰白褪成全白。
三十出头的脸老了三岁,眼角多了两道细纹,但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多年丶终于证明自己没有白活的眼神。
木鼎州沈家,天阵宗外围支脉,专司与矿脉灵兽沟通的古老祭祀血脉,他们家不修阵道,不练杀伐之术,祖祖辈辈只做一件事。
在矿脉深处与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守护兽对话,用上古祭祀语言替天阵宗标记灵脉节点丶定位五行灵物坐标。
比阵道更老的东西。
三百年前天阵宗覆灭,沈家从木鼎州世家沦为散修。
祭祀血脉没有断绝,但已经没人需要了。
灵州五大家族不需要矿脉灵兽的沟通者,他们只相信阵盘和灵压探测。
沈度带着祖传的残破玉简离开木鼎州,在灵州边境上做了半辈子散修。
他三个同伴死在古铜色光柱之下。
傀儡在试探沈家的祭祀血脉还在不在,用光柱劈死三个散修,看沈度会不会念出那串上古咒文。
两百年间天木派进天断山的不止这一具傀儡,但它们都没找到太乙庚金的确切位置,沈家的祭祀血脉是唯一能锁定庚金矿脉本源的活地图。
现在沈度证明了自己还活着。
代价是玉简碎成粉末,虎口撕裂,三年寿命。
他撑住膝盖没有倒地,右手还在往外渗血,左手在虚空中画出的上古祭祀符文余韵未消。
那枚符文挂在他指尖前三寸的半空中,笔画歪斜,光芒暗淡,但还在转。
傀儡后颈那道裂缝就是这个符文留下的。
骨髓禁制裂开的缝隙只维持了一息。
从傀儡后颈正中央那道暗绿色的骨髓纹路往里看,能看到两百年温养出来的噬魂印符文在骨髓中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丶更暗丶更接近腐朽的死绿色。
裂缝边缘的符文残片正在缓慢地往中间弥合。
但这一息够了。
金灵在锁魂骨力场中重新站了起来。
它前蹄跪地的膝盖一寸一寸地从凹陷的地面上抬起,膝骨每往上抬一寸,空洞底部整片金属地脉就震颤一寸。
古铜色光柱在它起身的瞬间被强行拉回到直径十五丈,光柱表面的禁制符文在庚金本源燃烧中重新亮了一层淡金色。
锁魂骨力场还在压制五行灵力,金灵的庚金电弧依然萎靡了一半,但它不急。
它等的就是这道裂缝。
金灵前蹄重新踏地,踏地的那一下整个空洞都在晃,石壁上的碎石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空洞底部那片被庚金煞气渗透了五千年的金属地脉,在它的蹄下猛然翻涌起来。
上百根庚金尖刺从傀儡脚底破土而出。
尖刺不粗,比之前拦截符链的那些细了一半,但速度更快,快得连暗绿天网残余的光膜都来不及垂下。
尖刺从傀儡的脚底丶小腿丶膝盖丶大腿丶腰侧同时刺穿,一寸深,刚好钉住骨骼但避开骨髓腔。
金灵要钉住傀儡,让后颈那道裂缝露出来。
被尖刺钉在半空中的傀儡四肢无法动弹,肩胛骨被两根尖刺从背后贯穿固定,脊柱被三根尖刺从侧面卡住关节位。
后颈那道裂缝正对着慕容玄澈的方向。
裂缝的宽度在一息之内从米粒大缩小到了发丝细。
慕容玄澈动了。
紫金战戟脱手拄地,戟尾入石,整柄战戟笔直地钉在地上。
他双手空出来,丹田深处那颗金色雷种在那一刻不再保留。
辟邪神雷的金色雷光从他掌心涌出来,指尖丶手腕丶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逼出金色电弧。
他之前算过,雷种三成的量全力释放能撑十息。
现在他把十息的量压缩进五息之内。
丹田中雷种的燃烧速度被推到了极限,金色电弧在他掌心凝聚成两颗拳头大的雷球。
雷球中心的金色电弧已经不是跳跃姿态,电弧本身在高速旋转中化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光团。
辟邪神雷在他双掌之间拉成一道细如针尖的金色光柱。
光柱的直径不到一根手指粗,但亮度是之前那道电弧铠甲的三倍以上。
光柱的尖端在空气中自行凝成锥形,锥尖正对着傀儡后颈那道裂缝最薄的位置。
骨髓禁制裂开的缝隙只剩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金色光柱从缝隙中灌了进去。
辟邪神雷在傀儡骨髓中炸开。
从骨髓内部往外撕裂,金色电弧沿着骨髓腔的走向往傀儡全身蔓延,颈椎到胸椎,胸椎到腰椎,腰椎直贯四肢骨髓腔。
噬魂印在骨髓中温养了两百年的暗绿符文,一层一层地排列在骨髓内壁上。
辟邪神雷的金色电弧像烧红的铁棍捅进冰层,每前进一寸,暗绿符文就被融化一寸。
符文边缘卷曲丶起泡丶碎裂,暗绿色的骨髓液在与金色电弧接触的瞬间直接汽化,化为灰绿色的雾从傀儡的骨骼缝隙中往外喷涌。
傀儡的七窍开始往外涌暗绿光雾。
先是眼眶,两颗已经乾涸了两百年的眼球在暗绿光雾中自行碎裂。
然后是鼻孔丶耳孔丶嘴巴,每个孔洞都在往外喷涌暗绿光芒,光芒中夹杂着噬魂印符文碎片燃烧后的残渣。
傀儡的脊骨从内部碎裂了。
碎裂声是一串,不是一声。
从后颈开始一节一节往下崩,每一节脊椎骨碎裂时都发出极细极脆的咔嚓声。
骨髓禁制在脊骨中刻了两百年的符文被辟邪神雷从内部一寸一寸地融化,符文碎片的残渣混着骨髓液化为一蓬一蓬的暗绿雾从脊骨缝隙中涌出来。
暗绿雾在空中凝聚。
某种残余的神念在强行聚合成形,驱动力来自噬魂印残存的意志,不是自然沉降。
雾团在半空中扭曲丶收缩丶定型,一息之内凝成了一张脸。
天木的脸。
三千年腐朽让他的五官模糊不清,鼻子塌了半边,嘴唇乾缩成两条线,眼眶深陷到几乎看不到眼球。
但那股腐朽的木灵气息隔着两百年仍旧刺鼻,枯木在水底泡烂了又重新捞出来暴晒后的腐臭味,隔着傀儡的骨缝都能闻到。
残影在看慕容玄澈。
隔着傀儡空洞的眼眶在看,他的神念附在噬魂印中两百年,从傀儡进山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一刻。
他在等祭祀血脉的传人念出咒文,等金灵在力场中强行站起来。辟邪神雷灌进骨髓那一刻,他的棋局就被翻盘了。
天木知道谁在拆他的棋子。
残影在空中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暗绿光芒从边缘开始消散,模糊的五官轮廓先淡去,肩颈的线条接着消散,那双空洞的眼眶最后才消失。
残影消散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是慕容玄澈的名字。
他知道慕容玄澈。
段真被擒前传回去的枯藤脉冲里带着这个名字,带着辟邪神雷的气息。
他在噬魂洞里收到了那条传讯,他认出这个年轻人丹田里的金色电弧和两千年前追杀他的那个辟邪神雷修士一模一样。
残影散了。
暗绿粉末在空气中燃尽,连一粒灰都没剩下。
锁魂骨力场在天木残影消散的同一瞬开始崩塌。
傀儡胸口的窟窿里骨髓液已经流尽,脊骨从内部碎裂成十几截,四肢的骨髓腔被辟邪神雷灼烧后只剩空壳。
噬魂印的主印在慕容玄澈捅穿傀儡胸口时就已经碎了,骨髓中的符文被辟邪神雷从内部融化后,维持力场的最后一道禁制也断了。
压制力场从空洞中一层一层地抽离。
第一层抽离时慕容玄澈丹田中的五行归元循环从淤塞的溪流变回了流动的河水,肺金宫中那块被压在水底的太乙庚金震颤了一下。
第二层抽离时经脉中流转的真元从十四倍跳到了二十倍,丹田深处那颗金色雷种在五息倾泻后只剩最后一丁点余火,但不再被压制。
第三层抽离时空洞中的空气重新变得轻盈,金灵的庚金电弧从三尺粗猛然扩张到两丈粗,金色光芒在瞬间照亮了整个空洞。
光柱上的暗绿符链在锁魂骨力场消散后开始崩解。
符链从光柱表面一节一节地脱落,每一节脱落的链环在半空中就碎成了暗绿色的粉末。
符链末端的噬魂印符文在失去骨髓禁制的支撑后无法再增殖,刚刚长出来的新链环还来不及成型就自行碎裂。
链环从光柱顶部开始往下剥落,一层一层地揭。
古铜色光柱在符链剥落后重新露出了表面的上古禁制符文,符文在庚金本源的滋养下缓缓旋转,每一道都在恢复五千年未被打扰时的运转节奏。
三天。
天木的符链在光柱上缠绕了三天,吞噬了光柱外层的部分禁制符文。
但金灵的庚金本源足够,回头再睡五百年就能把被吞噬的符文全部补回来。
傀儡的尸骨在符链崩解的同时彻底散架了。
骨骼从被尖刺钉在半空中的位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脱臼的下颌骨最先坠落,碎裂的肋骨碎片跟着往下洒,断成十几截的脊骨节噼里啪啦地砸在金属地脉上。
最后掉下来的是颅骨,颅骨落地时滚了两圈,空洞的眼眶对着空洞顶部正在收缩的禁制光膜。
青溟宗旧式执事袍在两百年的腐朽中早已脆得像纸,被骨骼碎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金灵低下头。
它额前的独角在古铜色光柱上轻轻碰了一下,光柱缓缓分开。
太乙庚金从光柱中央悬浮出来,一块拳头大的暗金色晶体,表面七道金纹缓缓流转。
每一道金纹都是庚金矿脉五千年沉淀的浓缩,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矿脉深处那种亘古不变的地脉脉动。
金灵的瞳孔深处,庚金结晶在锁魂骨力场消耗中至少损了一个百年的份量。
但它的眼睛还是很亮,那双太乙庚金结晶做的瞳孔中,金色电弧缓缓跳动着,跳动频率比最初见面时慢了很多,但很有力。
金灵低头看了慕容玄澈最后一眼,额前的鳞甲在太乙庚金上轻轻碰了一下。
庚金晶体自行飞到了慕容玄澈微微摊开的手掌上。
冰冷的金属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猛然发烫。
丹田深处,空了许久的肺金宫剧烈震颤。
太乙庚金在掌心发烫的那一下,肺金宫的内壁上自行浮现出一圈金色的纹路雏形。
那是庚金本源靠近时肺部经脉的自然共鸣,来自金宫本身对同源灵物的感应。
乾涸的河床在暴雨将至时,河底的泥壳会提前感知到水位的重量,肺金宫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金宫在呼唤这块晶体。
慕容玄澈攥紧了太乙庚金。
拳背上的青筋在金色电弧余韵中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