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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不就卡在她们那副脱不掉的贱籍身份上?
她们顶着「名妓」名头,艳名传遍江南,可骨子里仍是官府案牍上压着的奴籍。纵使偶有王孙公子动了真心,掏银子替她们赎身,抬进门也不过是个摆设——随时能被转赠权贵丶调拨侍宴的偏房,连立个规矩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体面与自主。
所以今夜,她们卯足了劲儿,指尖发颤也要把曲子弹亮,裙裾翻飞也要把舞跳绝,只盼沈凡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好就此记进心里。
这些青楼女子,尤其是秦淮河上响当当的头牌,个个是掐尖儿挑出来的角儿:笛声清越能裂云,箫音幽咽似含泪,琴韵沉厚如山岳,筝弦激越似惊雷;唱腔婉转处百转千回,舞步流转时裙若流霞。便是教坊司里最得宠的宫人,论真功夫,也常要逊她们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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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那些腰缠万贯的膏粱子弟,怎会心甘情愿捧着大把银钱往画舫里砸?
丝竹声起,水袖翻飞,眼波流转间,或含羞低垂,或大胆勾挑——沈凡坐在上首,耳听清音绕梁,目赏风致灼灼,胸中气血一热,竟似有团火苗顺着脊椎往上窜,烧得人喉头发紧丶指尖发烫。
但他终究没越界。
不是不动心,而是心里那杆秤还压得住:天子之名,重于烈酒入喉。哪怕腹中燥火翻腾如沸,他也只端坐如松,对满堂娇艳视若无物——不动手,不许诺,不落话柄。
可离他寝宫最近的几位嫔妃,却一夜未得安生……
翌日天光初透,江宁城大小茶馆酒肆便已炸开了锅。
「听说没?昨儿秦淮河『漱玉舫』的苏晚晴,被天子亲自点名召进了行宫!」
「何止她一个!『揽月楼』的柳如眉丶『栖梧阁』的谢青棠,全都在列!这下可真是一步登天喽!」
更有绘声绘色者拍着桌子道:「我兄弟的表舅在行宫当差,亲眼瞧见的——天将破晓,七八个姑娘被人用软轿抬出来,个个鬓乱钗斜,脚步虚浮,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喽!」
「那是自然!」有人嘿嘿一笑,「天子龙精虎猛,一夜鏖战数阵,谁顶得住?」
照沈凡往日性子,这事还真干得出来。何况此次传言凿凿:小福子昨儿傍晚亲自带人沿河接人,数十位头牌鱼贯而入行宫大门,码头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根本不用添油加醋,听者便信了八成。
茶客们边啜茶边议论:「咱这位皇帝,说句实在话,给百姓减赋丶分田丶修渠,样样落在实处——可这女色一事,实在有些收不住啊!若能稍加收敛,我看就是活脱脱一位圣明天子!」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本就是祖制。宠幸几个名妓,算得了啥?只要心系黎庶,就是好皇帝!」
「可不是嘛!」旁边立马接话,「那些秦淮头牌,就算皇帝不沾手,难不成轮到你老张头去捧场?」
「哎哟,我不是这意思!」被呛住的老汉忙摆手,「我是怕——怕坏了天子清名啊!」
「清名?那字眼早被读书人攥在手里当刀使了!」另个粗嗓门嗤笑道,「前阵子皇帝把豪强圈的地分给佃户,那些穿长衫的早就恨得牙痒。没这档子事,他们照样编排!」
「对!管他叫啥名号,只要让咱碗里有饭丶地里有苗丶娃儿能念书,他就是咱江宁人的真龙天子!」
满座喧哗,十有八九为沈凡撑腰。
这话传到士林耳朵里,顶多换来一句「市井愚氓,不足与论」。
但要说金陵城里此刻最憋闷的人——
除了一早收拾行装奔赴山东的李药师,便是那些秦淮河上的老主顾了。
这些富家子弟,哪个没在画舫里挥霍过千金?哪个没为见某位头牌一面,提前半月递帖子丶托关系丶备厚礼?结果倒好,天子一声令下,整条河的顶尖人物一夜之间全进了行宫。
嘴上不敢嚷,心里却像吞了颗青梅——又酸又涩。
可也就酸一酸罢了。谁真敢把不满挂到脸上?
他们可不是街边卖豆腐的汉子!寻常百姓嚼嚼舌根,上面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可他们这些人家,门第深丶田产广丶商路宽,一句话传出去,锦衣卫的铁尺还没落下,自家老爷子的藤条就先抽断了三根。
谁家没在江宁城里盘根错节?谁家没被东厂密探踩过门槛?
万一哪句牢骚被录了档,安上个「谤君惑众」的罪名——那可不只是抄家流放的事儿了。
没人真傻到家,所以那些议论多半是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达官显贵丶富户豪绅家里,倒没几个敢满世界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