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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食龙宴
当夜，龙伯族摆开食龙宴。
寨墙内的校场上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蹿得比人还高，将整座员峤山映得通红。
冰螭肉被切成大块，用铁树削成的签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那龙肉色如凝脂，遇火不焦不缩，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闻之便令人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岐仲亲自操刀，将最肥嫩的龙腹肉片下，装在巨大的石盘里端给陆长风和白榆，龙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温水洗过一遍，白日鏖战的疲惫一扫而空。
大人国的勇士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来晚了，底气不足。
但龙伯族人直来直去，几坛子果酒灌下去，大块龙肉塞过来，两族人便勾肩搭背地围着篝火唱起了歌。
巨人粗犷的歌声与大人国悠扬的号子混在一起，震得火光都在跳。
宾主尽欢，一直到月上中天，篝火渐熄，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陆长风辞别阿念与岐仲等人时，阿念递过来一个用大片树叶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低着头说是烤好的龙肉和几块蜜渍果子，让先生带回去吃。
陆长风接过包裹，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踏着月色，向北掠去。
二十里山道转瞬即至。
山坳里，那座藤蔓小-屋静静地卧在月色中，溪水淙淙，铁树的叶子被山风吹得沙沙轻响。
屋后的烟囱里，正袅袅地冒着一缕炊烟。
陆长风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而入。
屋内暖黄的炉火跳动着，将整间屋子映得柔和而温暖。
白浅浅正蹲在灶台前，低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极美的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只用一根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正对上陆长风的目光。
她的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腾地红了，她猛地低下头，假装专心添柴，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天的情形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吻了他，主动撕去了他的衣袍，九条尾巴把他缠得紧紧的，耳边至今还在回响自己口中逸出的羞人声音。
她既怕陆长风因此看轻自己，觉得她是放浪的女人，下意识想端着几分矜持；可又怕端得太冷，让他以为自己不解风情，把他推远了。
这两种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架，脸上便也跟着明暗不定，时而抿唇低头，时而偷眼瞥他，纠结得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陆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那走马灯似的变化，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白浅浅听见笑声，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起那双凤眼，轻轻白了他一眼，放下心来。
陆长风将手中的树叶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的龙肉还冒着热气，蜜渍果子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庆功宴上的龙肉，我给你带了一份，蜜饯是阿念塞的。”
白浅浅凑过来闻了闻，眼睛微微一亮：“好香！”
陆长风坐下。
白浅浅将龙肉在锅里又热了热，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粟米粥，两人相对而坐，陆长风吃了几口，又倒了杯果酒慢慢喝着，将今日在龙伯族与白榆见面的经过简要说了，最后道：“十天后大人国有仙槎往岱舆山劳民国送货，我跟白将军说好了，捎我们一程。”
白浅浅夹菜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有些闷：“不死国……你真的要去？”
“迟早的事。”
陆长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晏修的朱镰卫只怕已经在路上了。与其被动等他找上门，不如主动去不死国。你不是说青丘狐族就在岱舆山上吗？正好，送你回家。”
白浅浅听到“送你回家”四个字，嘴角下意识地想往上翘，可随即又抿紧了。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让他去招赘，去攀季弦的高枝。
当时是开玩笑，可现在他真的要去了，而且是因为她。
一想到他在那琼华殿里要对另一个女人献殷勤，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她的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更让她难受的是，这条路，是她亲手给他指的。
他本来不用蹚这趟浑水，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神医，被人敬重、被人感激，不用去不死国那种地方看任何人的脸色，都是因为救了她。
她越想越难受，鼻子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长风放下酒杯，伸过手去，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白浅浅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将脸埋进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然后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陆长风揽住她的肩，低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声音平和而沉稳：“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的事，我也得去不死国——我要找不死药，看看如何才能延年益寿，不死国是绕不开的，大概率还是要选季弦，投其所好，方便行事。但你放心，我对长生者没兴趣……嗯，除了你。”
青丘狐族也是长寿种族，但比龙伯来说，多了几个坎儿。
狐百岁成巫，开悟而善蛊魅。
五百岁化灵，能知千里事，感灵脉，晓吉凶。
千岁即与天通，是为天狐。
绝大多数的青丘狐族都在五百到一千之间，白浅浅不过一百二十岁。
白浅浅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问：“那位季弦夫人活了七百年，你真没兴趣？”
陆长风道：“真没兴趣。”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长生者都有病，活得越长，病的越深。
或许他以后长生了也会变成这样，但即便如此，他对老怪物也没兴趣。
白浅浅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却又藏不住嘴角那一丝隐隐的笑意：“可她有权有势，说不定还能帮你更上一层楼。”
陆长风低头看她，挑眉笑道：“我上那么高的楼干什么？活太久了，眼神都空洞，一个个的看人像看蝼蚁。我不喜欢被人当蝼蚁看，也不喜欢整天琢磨他人的喜怒哀乐，我喜欢活生生的人——有脾气，有温度，会哭会笑，会在喝药时嫌苦，会把我的衣服撕成布条，会在清醒过来之后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