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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送卦
接下来的路途一路无事。
蚀日盟损失一名元老、十数名长老的消息自然在洪方引发轩然大波,但陆长风和季弦都不在乎。
车队安然抵达琼琚峰山脚下,远远便望见了那片开阔平原上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落,不死国四君的驻京别馆。
那是四座独立的别院,各占一方,互不毗连。
南君的别馆名唤“琼华小筑”,白墙黛瓦,院中遍植玉兰,虽不及琼华山上的兰汤殿那般奢豪,却也清雅别致,自成一派气象。
馆驿的驿丞早已率一众仆从在门外恭候,见季弦的车驾缓缓驶来,纷纷躬身行礼,驿丞上前两步,恭声道:“君上,琼华小筑已洒扫完毕,汤沐也已备好,请君上与君耦入内歇息。”
季弦嗯了一声,与陆长风一同下车入内。
颜欢等人熟门熟路,自去收拾马匹、安顿行装。
季弦亲自充当向导,牵着陆长风的手穿过月洞门,带他游览这座别院的景致。
琼华小筑占地不小,前院是议事厅与书房,后院有温泉引渠而成的汤池,池边种着几株上了年头的玉兰,正值花期,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打着旋。
院墙四角各设一座小型的护院阵法,灵气波动虽不如琼华山那般磅礴,却也颇为可观。
陆长风站在院中,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东边那片同样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那是东君的别馆“甘木别业”,飞檐翘角,金碧辉煌,远远便能看见院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金字匾额。
晏修还没到,别馆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仆从在洒扫台阶。
陆长风道:“四君放在一起,这要是起了冲突,还不把房子都拆了。”
季弦轻笑一声,挽着他的手臂解释道:“这里是不死国,除山巅三国之外,整个洪方数一数二的大国。姜氏作为国主,独掌赤泉,底蕴非同一般。且不说早有严令,禁止四君在别馆私斗、有损国体,就算真打起来,这里布设了防护阵法,暗处也有人坐镇,不至于真的闹出笑话,贻笑洪方。”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上次述职,西、北二君喝多了,划拳变成了比拳,但即便以他们的修为,战斗也没能冲破自身所在的院落,更别说整座别馆了。”
陆长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这么厉害?”
季弦笑道:“你也知道,洪方阵式繁琐,不如中土简便。但一旦布成,威力自然也非同小可。所以,你可以放心休息。”
陆长风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然晏修那帮人来了,肯定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虽然不怕,可也厌烦层出不穷的找茬。
两人并肩走到琼华小筑的院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热络的呼唤:“季姐!”
陆长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北地服饰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外罩一件裁剪利落的黑熊皮短裘,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雪貂毛,内里衬着深褐色的织锦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嵌了数颗灵石的宽皮带,足蹬一双及膝的麂皮长靴。
整个人英气勃勃,带着北地儿郎特有的豪爽,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着毛皮衣饰的仆从,个个身形魁梧,一看便是北地人。
来人正是北君魏槊的嫡长子,魏羌。
北地地处苦寒,民风彪悍,与南方的温润精致截然不同。
魏羌一见季弦便笑着快步上前,季弦也露出笑容,朝他点了点头:“魏羌,北君这次这么快就到了?上次可是赶着最后期限才到的。”
魏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正是因为上次差点延误,这次才要提前。”
季弦笑道:“他是听到了酒神酿的美酒要启坛,这才赶早吧。”
魏羌哈哈笑了两声,大大方方地朝季弦拱了拱手:“什么都瞒不过季姐。”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陆长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好奇:“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陆神医了,久仰。”
季弦正式为陆长风介绍:“这位是北君魏朔的嫡长子,魏羌,北地民风淳朴豪爽,魏羌也是少有的爽快人。”
陆长风抱拳还礼,神色从容:“希望传到阁下耳中的,不是什么难听的名声。”
魏羌大笑,笑声爽朗而真诚:“怎么可能难听,季姐眼高于顶,能让她看上的男人,怎么会是庸才?更何况东禺疫病之事早已传开了,历时两月,晏苓遍访洪方能者方才解毒,不得不佩服啊!”
说到最后,魏羌眼中闪过惊异。
北地的探子传回消息时,他正陪父亲在议事厅里看谍报。
父亲当时就说了一句——‘东禺五境以上的高手倒了九成,晏苓亲自坐镇都压不住,这毒瘴要是飘到北地,咱们只怕得痒半年甚至一年两年!’
他老人家向来不服人,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事,近百年来也就这一桩。
说实话,他听了都觉得后背发凉。
东禺是四大封地中最富庶、人才最多的,连他们都耗了两个月,换作北地,只怕瘫痪更久,而且这还只是小惩而已,用的也只是“痒”,充其量生不如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万一用了其他毒……后果不堪设想。
他朝陆长风郑重抱拳:“先生的手段,当真厉害!”
陆长风淡笑道:“东禺之事已有耳闻,但跟我可没关系。我这人不擅用毒。”反正就是不承认,你们又没有证据。
“哈哈哈……”
魏羌笑声更大,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他朝季弦竖起大拇指:“季姐好眼光,陆先生确实有趣。”
季弦挽着陆长风的手臂,微微仰脖,一脸的骄傲。
魏羌笑罢,走近两步,压低了几分声音,神色也变得认真了些:“不过,我听说晏修已经快要气疯了。这件事让他丢了大脸,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季姐和先生可要小心啊。”
季弦冷笑一声,语气淡漠而笃定:“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算了,不说他了,你是刚到?”
魏羌点头道:“比你们先到半月。一是为了酒神的酒,二来,也是为了向虚衍先生求一卦。”
季弦神色微微一动,显然有些意外:“虚衍先生也到了?为何我没听说?”
虚衍先生,洪方顶尖的卦师,铁口直断,从不轻出。
魏羌解释道:“算算时间,他到的时候你们还在半途,他之前就在北地一带游历,国主派出的使者找到他时,我的人恰好也在附近,所以提前得了消息,就想着过来问问。”
季弦恍然。
她对谶纬之术本来不太感兴趣,认为成事在人而非天,知与不知并无意义,但是经过上次青丘狐族准确占卜出陆长风的出现,倒有了些别的看法。
听听也无妨……
“求得了吗?”季弦问道。
魏羌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尚未,虚衍先生正在宫中为王室占卜,尚未出宫,不过我已经递了帖子,想来不日便有回音。”
季弦道:“等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算算。”
陆长风看她一眼道:“你想算什么?我给你算啊,哪还用得着别人。”
季弦一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意外:“夫君,你还懂占卜?为何从未见你占过?”
陆长风笑道:“我占什么?我的人生一帆风顺,用不着!”
“……”
季弦差点笑出声来,心说夫君你有点嚣张了。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算的。
他的本事层出不穷,入洪方以来,从未吃亏。
即便是跟晏修对上,也没什么损失,反而屡屡得手……
嗯,就是在自己这失算了,但其实也无伤大雅,自己对他来讲,就算不是吉,也绝对称不上凶!
她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也对!”
魏羌听的都无语了,总感觉昔日沉稳有度的季姐都让这男人带偏了。
虽然如此,他倒也来了些兴致——陆长风的本事他略有耳闻,医术通神,武功卓绝,毒术更是让整个东禺闻风丧胆,这样的人若是还懂占卜,那可真算得上是全才了,他当即抱拳道:“那不如请先生为我占上一卦?”
陆长风点头,目光扫过院门外的街巷,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
三人入院,围着院中那方青石圆桌坐下。
玉兰花影落在石桌上,随风轻轻晃动。
魏羌正襟危坐,满眼期待地看着陆长风。
季弦也好奇地托着腮,想看看自家夫君到底还有什么本事没亮出来。
陆长风也不拿捏,问道:“你想算什么?”
魏羌看他什么工具都不用,总感觉有些不靠谱,有心试一试,也就没说真正想算的,随口道:“就算算我父子此番述职是否顺遂吧。”
陆长风点头,随手一挥,从头顶那株玉兰树上摄来几片绿叶,往石桌上一洒,叶片次第落定,有正有反,化作阴阳二爻,当即成卦。
魏羌看得一愣,这也太随便了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质疑,就见陆长风低头扫了一眼那几片叶子,眉头微微皱起,随后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肃然。
“如何?”魏羌问道。
陆长风道:“卦象显示,令尊今日有血光之灾,恐有性命之忧!”
石桌周围骤然一静。
风吹过玉兰树,花瓣簌簌落了几瓣在桌面上,没有人去拂。
季弦讶然看向陆长风。
魏羌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随即猛地拍案而起。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浓眉倒竖,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压住那股几欲破口而出的暴怒,若不是眼前这人是季弦的夫君、是那个让整个东禺闻风丧胆的陆长风,他已经一拳砸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长风端坐不动,神色肃然,与方才那个笑说“一帆风顺”的闲适模样判若两人:“我从不拿性命开玩笑。”
他手指卦象,沉声说道:“坎上离下,水火未济,这一爻动在正中,刚好应了离卦之火,火为南方,为血光,离卦主兵戈之争,这是血光之灾的征兆!未济卦本是棋差一招,但爻动在正中,说明此火来得极快,不是将来之事,应期就在今日!”
“坎为北,为隐伏,为盗寇,坎水正被离火所克,说明血光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隐匿之人对他不利。坎又为酒为水,出事的地方该是近水之处,多半与酒宴饮酒有关。水克火,若赶得及时还能相救,若是晚了,火旺水干,便来不及了……”
魏羌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坎为北,他父亲正是北君;
坎为酒,他比谁都清楚自家老爹此时此刻多半正在城北酒神的酒窖里。
他盯着桌上那几片落叶,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长风拈起那片居中的叶片,翻转过来,露出背面一道被虫蛀过的细小伤痕:“离为目,为见。但这枚爻动了之后伤了正面,说明见到的不全,有东西被刻意遮蔽,若只是寻常刺杀倒也罢了,可这片叶子上有虫眼——坎水之下还藏着阴土,有人暗中做了布置,隔绝内外,让外人难以察觉,只怕是内鬼设局,令尊身边的人有问题。”
他放下叶片,看向魏羌,语气平静却笃定:“魏兄,令尊此刻恐怕不是一个人在喝酒,陪他喝酒的人,未必是朋友!”
魏羌霍地站了起来,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他想说这怎么可能,可对方把卦象拆得明明白白——近水之处,隐匿之人,内鬼作祟,血光就在今日!
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而且那树叶是他亲眼看着从树上摘下来的,不是事先备好的道具,卦象怎么排也全凭天意,确实是有理有据。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了月洞门,朝城南方向狂奔而去!
季弦站起身来,低声问道:“夫君有几分把握?”
陆长风站起身,拂去衣袍上沾落的花瓣:“去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已闪身追了上去。
季弦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如两道惊鸿,掠过琼华小筑的院墙,朝魏羌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