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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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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长夏(第1/2页)
    苗出来之后,日子过得快了。不是时间真的快了,是人的心思活了。
    城南那片地,一天一个样。前几天看还是稀稀拉拉的绿点子,过几天再看,绿点子连成了线,一条一条的,从地这头拉到那头。小米的苗长到巴掌高了,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晃,像水面的波纹。刘老根每天蹲在地头上看苗,看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再蹲下去。他也不做什么,就是看。哪棵苗黄了,哪棵苗歪了,哪棵苗被虫子咬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他能。
    “李先生,你看这棵。”他指着一棵苗,叶子发黄,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病了。不知道什么病。往年没见过这种。”
    李俊生蹲下来看了看。他也不懂,就是看个热闹。“能治吗?”
    “不知道。先把它拔了,别传染给旁边的。病了的苗,留着也是留着,长不出粮。”刘老根伸出手,把苗连根拔起。根上带着一小坨土,须根发黑,不像好土里长出来的那种白生生的样子。“地太湿了。漳河边上,水多。水多了烂根,烂根就黄叶。得挖条沟,把水排出去。李先生,你跟边上那几户说说,让他们也挖沟。光我一家挖,水排到我地里,又排不出去。”
    李俊生点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说。你挖沟的时候,挖深点。边上那几户,我让他们也挖。大家一起挖,水就有地方去了。”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走了几家,说了挖沟的事。有的答应了,有的说等两天。说等两天的那家,当家的不在,女人说了不算。李俊生没催。
    赵二的娘在地里拔草。她蹲在地头,两只手在苗间快速地拨弄,像鸡啄米一样。草比苗高,长得快,今天拔了明天又长。她拔得很仔细,每一棵草都连根拔起,抖掉土,扔到田埂上。太阳晒着,草很快就蔫了。
    “赵二他娘,你家赵二呢?”
    “在营里。好些天没回来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额头上全是汗,汗混着土,糊成灰黑色的一片。“上次回来还是半个月前,帮他翻了那两垄地。翻完就走了。说营里训练紧,不让回。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吃得饱。营里的伙食比家里好。”李俊生说的是实话。新军的伙食有肉有菜,干饭管够,比老百姓家里的杂粮粥强多了。赵二他娘也知道,但她就是担心。当娘的就这样,孩子在哪里她都担心。
    “李先生,你说契丹人今年还来不?”
    “来。秋天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拔了一棵草,抖掉土,扔到田埂上。“那赵二是不是要打仗?”
    “是。”李俊生没有瞒她。这种事瞒不住,瞒了反而坏事。
    赵二他娘没再问。她蹲下去,继续拔草。动作比刚才快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李俊生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五月的邺都城,热了。不是那种闷热,是干热。太阳晒在青砖墙上,砖吸了热,到了傍晚慢慢地放出来,摸上去还是温的。街上的人穿单衣了,有人光着膀子,晒得漆黑。茶馆门口摆出桌子板凳,老头们坐在树荫下喝茶下棋,走得那叫一个慢,半天走一步,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说书人换了新段子,不讲契丹人了,讲三国。讲到关公温酒斩华雄,惊堂木一拍,茶碗里的水都跟着跳了一下。
    李俊生走在街上。穿着一件单布衫,袖口卷到手肘。苏晚晴给他做的,灰蓝色的,布是城北布庄买的,不贵,但穿着凉快。他把瑞士军刀挂在腰带上,用衣摆盖住。街上人多眼杂,那东西被人看到了又要解释,不如藏着省事。
    陈默跟在他身后。也穿着单布衫,袖子没卷,放下来的。他的左臂还是那样,使不上劲,但走路的时候不垂着了,端在身侧,手离刀柄近了。天气热了,他那根槐木棍换了一根轻的,是柳木的,比原来的细一圈,握在手里不沉。
    两人走过一条巷子,巷口围着一群人。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一个男声一个女声,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唱对台戏。李俊生没有停步,从人群边上走过去了。不是他不管,是这种鸡毛蒜皮的架天天都有,管不过来的。陈默看了一眼,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去,确认没有危险,跟上了他。
    他们去了新军营地。
    营地在城西,靠城墙。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搭了几排木棚子,算是营房。棚子不遮风不挡雨,但比荒野强。赵匡胤说等秋天再盖砖房,秋天之前,先住着。不是他不盖,是没钱。砖瓦木料都要钱,钱要用在刀刃上。刀刃是什么?粮草、军械、马匹。住的地方,能遮风就行。
    操场上在操练。一营在练刀。两百人排成方阵,同时挥刀,动作整齐,刀光一片,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看得人眼花。马铁柱站在方阵前面,左腿往前跨一步,刀从下往上撩,嘴里喊一声“哈”。两百人跟着喊,声音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他的膝盖还是疼,站久了就龇牙咧嘴,但他不坐下。他说当兵的有两种时候能坐下——吃饭的时候和死的时候。其他时候,站着。
    二营在练矛。韩彪带着他们练刺。长矛刺出去,缩回来,再刺出去。一刺一收,一刺一收。两百个人像一个人,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很唬人。但李俊生知道,这还差得远。契丹人的骑兵冲起来,你刺一下的时间人家能射你三箭。矛手的作用不是杀敌,是挡。挡住骑兵的第一波冲击,给弩手争取时间。挡不住,弩手就是活靶子。
    三营在练盾。张大的三营,两百人,两百面盾牌。盾是木头的,蒙着牛皮,很沉。他们练的是怎么在箭雨下推进,盾牌举过头顶,互相搭在一起,像乌龟的壳。推进的速度很慢,但很稳。张大站在盾阵后面,举着刀,喊一声“走”,两百人齐齐往前迈一步。喊一声“停”,齐齐停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哐当一声,地都在晃。
    四营在练弩。陈默的四营,两百人,两百把弩。陈默站在队伍前面,不说话,不喊口令。他的兵看着他的手。他左手抬一下,弩手就举弩;左手压一下,弩手就瞄准;左手挥一下,弩手就放箭。没有口令,没有号令,只有他的手势。这是陈默的练法——战场上声音太吵,喊了什么听不见,但手势能看见。两千人的队伍,手势能管得过来吗?管不过来。但四营只管两百人,两百人看他一个人,够了。
    赵二站在第四排,手里端着弩,眼睛盯着靶子。靶子是草人,扎在木桩上,离着五十步远。他额头上全是汗,滴在眼睛上,他眨了一下,没去擦。不能动。动了,弩就偏了。偏了,箭就射不中。射不中,就白练了。
    陈默的左手挥了一下。赵二扣动了扳机。弩弦弹出去,箭飞出去,正中草人的胸口。草人的胸口上已经扎满了箭,旧箭的箭杆裂了,箭羽歪了,新箭扎进去,挤着旧箭的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赵二放下弩,呼了一口气。旁边的兵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羡慕也有不服。那兵练了三个月了,五十步能上靶,但打不中胸口。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有时候偏到胳膊上去了。陈默说偏胳膊没用,胳膊不是要害,中了胳膊还能砍你。要害是头和胸口。打不中要害,不如不打。
    李俊生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不练兵,他来这里是找赵匡胤说马粪的事。赵匡胤站在一营和二营之间,左边刀手右边矛手,他站在中间像个分界线。看到李俊生,他走过来。
    “李公子,有事?”
    “军马场的马粪,能不能给屯田的老百姓一些?不要钱,自己去拉就行。”
    赵匡胤想了想。“给。马粪堆着也是堆着,没人要。臭烘烘的,还得花钱找人清理。老百姓要,让他们去拉。不要钱。你跟老百姓说,自己去拉,自己装车。军马场不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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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俊生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屯田缺牛。老百姓买不起牛,官府的牛也不够。能不能从军马场借几匹马?马也能耕地,就是没牛好使。有总比没有强。”
    “借马?”赵匡胤皱了下眉,马是打仗用的,不是耕地用的。马吃了料,不骑马,拉去耕地,那料算谁的?马的体力用了,打仗的时候跑不动,谁负责?”他不是小气,是担不起这个责。马场有定数,马少一匹他都要写折子说明白。
    “算我的。马料从我的俸禄里扣。马累瘦了,我负责。”
    赵匡胤看着他。“你一个从八品承旨,一个月几贯钱的俸禄?够买马料吗?”
    “不够。先欠着。”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太阳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这个人,什么都先欠着。欠我的钱还没还,又欠上了。”
    “等屯田收了粮,卖了钱,一起还。”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看着操场上的士兵不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话:“马粪的事,我批了。马的事,你去找柴公子。他说借,我就借。他说不借,你找我也没用。”
    李俊生转身走了。
    陈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营地大门。
    “先生,赵将军松口了。”
    “没有。他没说不借,也没说借。他把球踢给柴荣了。”
    “球?”
    “就是……他把事推给别人了,自己不做决定。”
    陈默没有再问。他走在李俊生后面,手里握着那根柳木棍,棍尖在地上画着弧线。太阳很烈,晒得路上的石板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李俊生走得不快,布衫后背湿了一块。
    回到营地的时候,苏晚晴在院子里晒药。竹匾上铺着蒲公英和车前草,都是她自己去城南挖的,回来洗干净,摊开晒。晒干了收起来,要用的时候抓一把煮水。蒲公英晒干了是褐色的,叶子卷起来,像一小团枯草。但泡开了就能喝。
    灶台上坐着锅,锅盖掀开着,煮了绿豆汤。绿豆是李俊生买的,他拿俸禄买的,在城北粮铺称了五斤,花了五十文。他想多买点,钱不够。绿豆汤煮好了,苏晚晴舀了一碗晾着。
    “李公子,喝碗绿豆汤。解暑。”
    李俊生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正好。绿豆煮得开了花,汤是褐红色的,放了一点糖,糖是甜菜熬的,发黑,不甜,但比没有强。“苏姑娘,你喝了吗?”
    “喝了。”
    “小禾呢?”
    “在学堂。还没回来。”
    李俊生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慢慢喝。苏晚晴蹲在地上翻竹匾里的草药,把晒得差不多的捡起来放进布袋,没晒好的重新摊开。她做事不慌不忙,翻草药的时候一根一根地翻,不急。太阳照在她后背上,棉袄换成了单衫,蓝灰色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小臂。手臂上的伤疤还在,旧的发白,新的粉红。
    “李公子,今天田里的苗怎么样了?”
    “还行。刘老根说长得不壮,缺肥。我跟柴公子说了,粪的事他安排人去办。过几天老百姓就能去城里收粪了。”
    “那牛呢?”
    “牛的事,还没定。柴公子说想办法,想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想出来。”
    “办法不是想的,是做的。想是想不出来的。”苏晚晴翻完了一匾草药,把布袋扎好口,放到墙根下。
    李俊生喝完了绿豆汤,把碗放在灶台上。他看着营房门口那一排扁担和铁锹——是老百姓放在这里的,他们从城南回来,路过营地,顺手把东西放下,第二天早上拿走。扁担磨得发亮,铁锹刃口卷了,有的铁锹把断了用铁丝缠上凑合用。那些东西用了多少年了他不知道,李俊生来这里还不到一年。
    六月,邺都城热得像个蒸笼。
    城墙上没有风。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官道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斥候每天出去探,回来的时候满脸是汗,嘴唇干裂,脸晒得脱皮。契丹人在北边没有动静,没有集结,没有调兵。但谁也不敢松口气。也许他们秋天来,也许不来。
    柴荣让人加固了城墙。不是大修,是把裂缝填上,把松动的砖重新砌好。派了民夫,管饭,一天两顿。民夫都是城南种地的老百姓,地里的活干完了,来干城墙上的活。干一天,给一天粮。粮不多,但够一家人吃。老百姓愿意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俊生去城墙上看了几次。那些民夫里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刘老根的儿子,赵二的邻居,隔壁王家的小子。他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毛巾,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裤子都洇湿了。他们在城墙上和城下运土、和泥、砌砖、挑水。没什么人说话,干活就是干活。一个年轻的民夫从城下挑了一担灰浆上来,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歪向一边。他咬着嘴唇没有松劲,一步一步走得还算稳当。汗水滴在城墙上,很快就干了。
    “李先生,你说这城墙,契丹人能攻破吗?”刘老根的儿子放下手里的砖,直起腰歇了口气。
    “攻不破。只要有人在上面守着,就攻不破。”
    “那就好。”他又蹲下去,继续砌砖。他把砖对齐了,用瓦刀刮掉多余的灰浆,动作不怎么利索,他才学了没几天。
    李俊生看着他身上的伤疤。背上好几道,长长的,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别的什么伤。他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没有问。这年头,谁身上没有几道疤?
    六月过完,七月来了。
    地里的苗长到膝盖高了。小米的杆子粗了,叶子宽了,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动,像一大块绿色的绸布。刘老根蹲在地头,抽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看那些苗。他的脸晒得更黑了,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先生,你看这苗。壮了吧?”
    “壮了。”
    “肥上去了,水跟上了,能不壮吗?”他把烟灰磕在田埂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咔咔响了几声,他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收了,就不怕契丹人了。”
    李俊生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苗。风吹过来,叶子擦着他的脸,有一点痒。他伸手拨开叶子,看到叶子上趴着一只虫子,绿色的,和叶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能是一只蚜虫,也可能是别的,他叫不出名字。他用手指把虫子弹掉,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唱山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调子很慢,拖得很长。歌声在田野上飘着,被风吹散了。
    这段时间李俊生经常做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坐在国防大学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方教授站在讲台上讲战略学的课。身边都是同学,穿着军装,低头做笔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泥。他抬起头,教室里没有人了。方教授也不在了。课桌上落了一层灰。窗外不是操场,是邺都城的城墙。城墙上站着士兵,拿着长矛,朝北边看。他在梦里自己喊了自己一声,没有喊出声,嘴张开了,就是没有声音。
    他从梦里醒来,出了一身汗。被子被蹬到地上了,枕头湿了一片。营房里很热,蚊子嗡嗡地叫。小禾睡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攥着他的袖子。屋里太热了,她只盖了一层薄布,肚子露在外面。他伸手把布给她拉上去盖住,她动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什么,又睡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房梁上,一道白线。他看了很久,才又闭上眼睛。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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