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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事,这一夜也没人能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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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隐约有亮色的时候,刘家庄东边哨位点燃了示警的篝火,那火光在夜里很显眼,点火的人会自行逃离,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当看到这火光的时候,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就是冲着刘家庄来的。
在工场前面的空地上,手持长矛的步队庄丁站在工场壕沟前面,正在搬运拒马,而骑马庄丁都在整理坐骑鞍具。
「大哥,兄弟们都是你出来的,骑马的更要紧,我留在这边,你骑马去!」
行空看着对面满眼血丝的刘进,压低了声音恳求,刘进只是一笑,回头瞥了眼:
「我要是骑马走,这边兄弟们就没心思打了,按咱们商量好的来。」
看到行空还要说话,刘进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颇为轻松:
「既然选了学武这条路,就该对生死看开点,去吧,别耽搁!」
行空深呼吸几口,冲着刘进重重点头,转身上马,骑马庄丁们各自上马,跟着行空向东骑马而去,刘进转过身对着庄丁们喊:
「拒马靠里的两个脚要埋在土里三指,让人推不动,去把壕沟里杂物捡乾净了,山西,你带着人再去工场里面看一圈,看看有没有残火,兄弟们,肚子饿的最多吃三口饼子,细嚼慢咽,吃多了要吐。」
刘进每吆喝一句,下面都会跟着忙碌,刚才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有意无意地盯着刘进的动向,当刘进没有和骑马庄丁一起离去,等待的步队庄丁们立刻活泛了不少。「兄弟们,咱们卖盐做生意挡了贼人的路,贼在咱们这边吃了几次大亏,这次凑了人手过来报仇,来这边是要抢咱们的财货,占咱们的田地,祸害咱们的家人。」
听到刘进呼喊宣贯,忙碌的多少都停了动作,昨日起到现在,都知道大敌来袭,却不清楚具体。
「乡亲们已经进山了,咱们在这边挡住的越久,他们就藏得越好,咱们要是挡不住,这伙贼会直接追进山,血洗了每一家,别说眼下的好日子,到时候什么都没了。」
东边天际又亮了些,夜里活动的鸟兽在这时已经回巢,四下反而安静无比,刘进甚至听到了官道方向传来的嘈杂,原本不会传这么远,奈何动静太大。
「我就在这边不动,领着你们和贼拼了!」
刘进平静地下了结论,同样疲惫煎熬的庄丁们倒没有激昂的呼喝回应,只是神色坚定了不少,刘进示意大家继续忙碌,却向外走了一段,趴在地上细听。
春日里土地松软,马蹄踏地的动静没那么清晰的传递,听不出大概来,只知道确有大队人马来到了。
披着轻甲的行信和行远已经到了集市区域,驻马在官道南侧,看着后续队伍的集结,也有小队轻骑越过他们向各个方向而去,这是去探查侦缉的探马,在他们身后,有五十余骑,其中大部分正在下马披甲,还拿着乾粮饼子喂马。
「这些淮盐家奴都养废了,你看看这散漫模样,昨晚还有要去镇上找女人的,喝酒的就有十几个,这些人的用处就是有匹马骑着,还不如咱们寺里练武的火工!」
行远颇为不屑地点评,淮盐武装的骑兵按照各自出身分成几骑,十几骑的小队,队形很散,且烟尘扬天,蹄声轰隆,还有扯嗓子谈笑的,互相怒骂嘲讽的,更显着混乱,反而黄河水匪那几十骑有个模样。
「马雄手里那三十几骑是淮盐大价钱养的,其他的都算是雇来的,没什么稀奇的,这骑着马就有用,不过这淮盐和黄河上的人马,和咱们关系不大,他们老爷东家也能和鲁公公说上话,下次也用不上的,倒是陕西和熊耳山那两路,咱们能拿在手里,也是咱们在钦差那边的本钱。」
「那两路确实像样,这么赶路居然不散的,那个赵宝和路老栓都是有本事有心思的,日后有大用!」师兄弟之间闲聊几句,又有轻骑凑过来禀报几句,却是打社凑出来的那几十号人又逃走的,又走得慢,行远顿时瞪起眼睛,行信直接吩咐:
「用鞭子抽,抽不动的用刀砍,他们那几十号人也是有用的。」
行信率领的马步队伍在刘家庄集市区域汇集起来,已经有人去茶棚那边翻检,还有人翻墙进去打开了安平号的门,又有更多的人跟着进去,更多人都是下马聚堆,反而是陕西和熊耳山的两伙人各自在外围保持着队伍不散。
带队的头目们都汇集到行信和行远跟前,相比于下属的散漫,他们还算整肃绷紧,行信在马上喝了口水,用马鞭指着刘家庄的区域画了个圈:
「各位,这地方差不多是个镇子的规制了,看看商号茶社什么的,财货人口不会少的。」
这是摆在眼前的事,众人张望了眼各自点头附和,行信继续:
「杀了刘进,这地方就任大夥快活,咱们大夥辛苦一路来到这边,就差这诛杀贼酋这一步了,这一步万万不能含糊,谁要含糊懈怠,莫怪本官行军法!」
从洛阳出发到这边,这一路上行信在维持队伍上就颇为铁腕,闹得过分,桀骜不驯的已经被砍了十几个,再看看他身后已经披甲上马的直属骑兵,这话就格外的有说服力,众人立刻肃然答应。
「马头领,你把你的骑兵撒出去,向着山的方向搜寻,遇到有人就立刻撤回来禀报,让你手底下那些人别急着捡小便宜!」
淮盐武装那位头领连忙答应下来,骑马自去,行信又对行远嘀咕几句,行远回头招呼,十几骑出列也是一起奔向庄子的方向,大夥看着那位马头领带着亲信过去催促,把正在翻捡的,正在闲聊的一个个赶上马,然后吆喝着去庄子方向,不光怒骂,甚至还用了鞭子,甚至还有拿着武器彼此对峙的。
又有人过来禀报,却是冲着那位黄河水匪的韩当家,韩当家听了几句脸色也不好看,闷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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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起来,堵住嘴,先丢到僻静处,等事情了结再处置,一共来了八十个,十六个宗室子弟,等查出来有假,都活剐了丢河里去!」
听到这话的行信也有些烦躁,但还是乾脆利落地给了处置。
「西边二三十里就能看到商队扎营了,属下还去问了,说这边让他们走的,说矿监大队人马要来了,还说刘进没有逃。」
「庄子大门紧闭,大概是没人的,连个防备都没,兄弟们凑到跟前去也没人出来,正要翻墙进去看!」
「确实是空的,四处不见人,这庄子也有零散骑马的远远盯着,咱们过去追,他们扭头就走,似乎是去了东边什么地方!」
「地上车辙脚印什么的,都是冲着山里去的!」
一处处禀报迅速汇集到头领们这边,行信凝神细听,等禀报的差不多了,却是摇头:
「这刘进倒是聪明,他要是真领着马队跑了反而简单,一路追下去就好,眼下还要打硬仗,也好,省了些心思。」
这道理众人都明白,如果刘进率领几十骑跑了,拿出百余骑追上去就好,没了刘家庄的根基,这刘进就没了力量和威势,且不说这几十骑会不断离散逃走,沿路都会把他当成肥肉,可能追不到陕州就能拿住砍了脑袋。
「刘进应该在山口那边,不见马队,能见到几百丁壮背靠一处寨子列阵。」
有回来晚的骑兵探马,探索范围终于到了山边,带回来了有用的信息。众人齐齐看向行信,行信也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朗声开口:
「诸位,辛苦几日,结果就在眼前了,想想悬红,想想本寺叛徒身上的财货,再想想这庄子里的钱财,随我前去杀贼!」
看到这刘家庄区域的建筑和规制,大夥确实对能拿到多少财货期待十足,齐齐轰然回应,就连狼狈异常的打社头目,都跟着兴奋大喊。
从官道上进入集市区域,行信行远自己带着的八十骑兵,还有陕西和熊耳山的两支队伍俨然成了大队的核心,这马步几百始终不散,反而是淮盐武装只有那马头领的三十骑还算听令,还要沿路把到处乱窜搜捡的同伴汇集起来,黄河水匪强一些,但也是因为人数少,所以显得没那么散和乱。
「温老爷还真是了得,这样的散碎都能一路带到这里来。」
骑在骡子上的路老栓忍不住感叹了句,行信只是笑着点头,随着收拢,消息也不断汇集,庄子里确实空了,而且行李什么也都带走,能看到深深车辙向着山里方向。
「大车不少,牲口不少。」
不知道谁嘀咕了句,众人脸色更加兴奋,这就更证明刘家庄的富裕。
当看到后山工场区域有人列阵的时候,一波波轻骑就已经派了过去,现在正不断回报,在队伍前面的行信和行远还能看到零星骑士距离远远的张望,也不敢靠近,如今这么大队人马在,倒是不担心那几十骑的刘家庄马队。
随着消息逐渐齐备,再过了刘家庄新老庄子区域,又过了畜栏后,越过大片开垦田地看过去,已经能看到山口和那个「寨子」了。
「路老哥,赵头领,劳烦你们二位率领部众守备左翼右翼,防着刘贼偷袭突进,请马头领继续驱赶骑兵上前,且不要乱跑,要约束队伍,韩头领在马头领之后掠阵,我部为中,怠慢轻忽者斩!」
行信肃声开口,且不提吩咐下令时候态度差异,大夥知道「结果」就在眼前,顾不得那么多琐碎,都是认真起来。那零星出现的刘家庄骑兵这次胆子似乎大了些,敢于更加靠近,甚至在寨子和大队人马间往返奔驰,也不知道是彰显勇武或是传递消息,但双方靠近到两三百步的时候,被弄得不耐烦的淮盐马队加速追击,才压出去十几步,这零星骑马的庄户就吓得朝东侧狂奔,眼见跑得不见踪影。
「在爷爷们跟前装样子!」
「还是骑马好,逃命也逃得快,这都不见影子了!」
队伍里响起哄笑,大夥倒是能明白这心态,事先再有什么忠心勇气,都比不了厮杀场上亲眼见到敌人的压倒性优势,那时候只剩下逃生怕死的念头,既然能跑为什么留下来。
「整队,各位收拢队伍,行远师弟带人前出戒备,派认得刘进的探子上去喊话,说投降免死,顺便认一认,看看到底是不是刘进本人在。」
行信停马下了命令,众人按照安排行事,行信带着几骑出了本队,在周围大概兜了个圈子,此刻天色已经有些亮,观察起来倒是清楚。
「是刘进在,他说投降也是死,说咱们来了这么多人都要吃肉喝血的,投降了也不会放过他们!」
有探子做了回报,行信表情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他示意探马退下,对几位凑过来的头领说话:
「山口两边都是坡地矮丘,我看上面居然还有灌木之类,骑马是翻不过去的,步队倒是能过,可上去就散了且花费工夫,其他处要是绕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路,工夫会费的太多,那寨子边上平地倒是留出宽敞路来,可不能从那边绕,赵头领,你是军中出身,可否给大家说明这个道理。」
这等时候居然还有考校旁人的闲暇,陕西出身的那位赵头领脸上也有别扭神色,但还是闷声回答:
「那个口子不能绕,队伍想要穿过去,侧翼根本防不住对面,一冲就能打散掉,到时候死伤一定惨重,咱们这次看着人多,可也是分成好多股的,单独拿出来的未必顶得住对面那两百冲侧翼,再说了,他那几十骑还没出来,要是在藏在寨子后等着反击,就是更大的麻烦。」
行信赞许点头,却又询问:「他们这两百如何就能那么如指臂使的冲?不过是庄子上的乡勇。」
「按照温老爷的算计,他们最早也是昨天中午才能知道消息,可不过半天半夜的工夫,这么大片地方,这么多人丁物资,居然撤得这么干净,这等上下一心是极少见的,不能轻忽对面这两百人。」
「咱们人多,正面能用上力气,就堂堂正正的推过去,扫平了眼前这些,抓了刘进,不,哪怕那刘进跑了,接下来都是抓鸡赶羊的轻快事!」
黄河水匪的韩当家闷声插话,众人张望地形,看到两侧起伏的丘陵坡地,而且还和其他地方为了砍柴临近山坡地都光秃不同,这边居然还有灌木杂草之类,看着繁茂,可实际上骑马步行翻越的难度都大大增加。
行信与赵头领对答之后,也让众人对战场态势更加清晰,刘进确实不能小看,他选了一个必须要在这边打的地形,理智的主将也会正面去撞,这边能从刘家庄的撤离快速有序中判断对方难缠,刘进也能从对方一直保密遮掩能打自己个措手不及来判断对方的缜密。
如今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硬碰硬反而是个最简单有效的手段,何况以多击少,这是最堂堂正正的王道。
行信骑马走到了队伍最前面,看到寨子前面摆着拒马木架,能看到那一排排的长矛,甚至还能看到队伍里一面旗帜,上面只写着「刘」字,行信摇头微笑,又扫视两三百步的战场,这边应该是晒场堆场的用处,看起来很平整,只有边上有些没来得及搬运的零星货物,上面胡乱用草席苫盖着。
「是个人物!」
行信嘀咕了句,回到阵中却笑着下令:
「先让城里的英雄好汉打个头阵,韩当家你来督战。」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诸位头领不约而同地面露笑意,这城里的英雄好汉自然就是打社那几十位,如今被当成苦力来用的。
黄河水匪出身的韩当家自然愿意,其他各队也愿意帮这个忙,大家都看着这些城内泼皮不顺眼,都是刀口舔血的厮杀汉,怎么就和这帮无赖在一起了。没过多久,几声惨叫后,城里打社那几十位就被赶到了阵前,纵使不情不愿,还是被驱赶着一步步向前靠近过去。
想要用城内那偷奸耍滑的本事拖延,立刻又被砍死了两个,后面直接就用刀尖戳着,慢一步就要见血。
终究还是向前冲了起来,又有半路上想要摔倒趴下的,刚有这个动作被后面督战的追上去就是一刀,这下子不冲更是不行。
只是两百步外开始冲,冲到一百步距离内力气就耗费得差不多,可脚步还不敢停,差不多五十步左右,几支箭从拒马后射了出来,根本没见识过这个场面的打社泼皮根本不知道怎么躲,直接被射死几个,第二轮箭又是射出。
到这时候,打社这夥人才反应过来,顾不得身后有督战队,前面的四散而逃,后面的不管不顾转身,督战队砍死几个也拦不住,这时候后面才呼哨传令,大夥才收了手。
「弓箭有准头,但不多,各队能射箭的上前去射三轮试试,马头领选五个机灵的骑兵绕到寨子后面看看,我这边也有人跟着去,不要想着偷袭,能躲就躲,就是去看看底细。」
几名轻骑从队伍出发,尽可能远离寨子的方向,从山口那边绕进去,没曾想一名骑兵稍微距离寨子近了些,差不多百步距离,居然坐骑受惊直接把人掀翻在地上,那骑兵还能爬起来,可寨子外面却有一位弓手跑出来,开弓直接射杀。
其余轻骑有的加速向前跑,有的直接拨转坐骑掉头跑了回来。
行信等人脸色都有些凝重,方才泼皮死伤二三十,大家嬉笑无所谓,这一个折损却让人不安起来。
各队抽调的弓手都已经出列,尽管弓箭制式各自不同,射术也有高低分别,可大概还是有个配合。
队形颇为松散,是淮盐武装的一位头目吆喝着带领,缓缓向前靠近,泼皮是在五十步外死的,他们可不会凑到五十步再射箭,大概就是八九十步然后仰角抛射,虽说准头杀伤都谈不上,可自家起码安全的多......
距离一百多步的时候,就看到拒马栅栏后一块块木牌举起,有的抬在头顶,有的挡在身前,远看着凭空多了个木柜子一样。「娘的,倒是个乌龟壳子!」
有人怒骂,眼看着百步,为首那头目举起手中刀来就要示意准备,没曾想他这边刀刚举起来,整个人突然一震,随即从马上栽了下去。
众人猝不及防,还没等反应,又有两声惨叫,有两名靠前的弓手也是倒地。
死人比什么信号命令都管用,本就松散的弓手队形轰然散开,拼命地向后撤,能躲多远就多远。
「有弩,军中精造的强弩一百几十步也能杀人,探路那个,坐骑也是被弩射中了。」
虽说陕西这伙逃兵是军中来历,可各队人马中卫所边军出身的当真不少,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用盾遮蔽着,射两轮就撤回来,到八十步内再射,师弟,你派人去盯着!」
行信语气严厉起来,没奈何又是重新聚集弓手,可大家都知道那边有及远的强弩,就那么敢上前了。
这又和先前羸弱不堪的城内泼皮不同,逼得急了,是真拿出兵器来准备火并的,何况能开弓射箭的都是各队精锐和头目,还有同伴愿意帮忙。
就连各队头领都不愿意把手里的要紧本钱这么送了,混乱纠结,甚至行信都让披甲骑兵过去催促,最后在层层叠叠的盾牌下一百步外草草射了两轮。
那边又有弩箭射来,倒是挡住了,只是射透了一指厚的木板还漏出半截,众人轰然散开,再也不肯上前凑了。
这两轮射出去的箭倒有不少落在了拒马之后,可都被那竖起来举起来的盾牌木排挡了下来。「还是别射了,万一那边箭支不足,咱们这是送箭的!」
有人忍不住劝,行信脸沉着点头,这时候,远处又有骑马庄丁探头探脑,这边直接派出几骑过去抓,那骑马的庄丁远远看到,扭头就走,当然是抓不到的。
「路老哥,赵头领,得你们带人去冲一冲,看看能不能把那拒马扒了,只要破开那拒马,咱们就赢了。」
行信看向陕西和熊耳山这两队首领,那路老汉和赵头领对视一眼,都是咧嘴笑了,却没有答覆。
这边也不含糊,对身边随从说了两句,立刻从褡裢里拿出两个布袋子,直接递了过去。
」各三百两开拔银子,二位先收下,若有死伤,死一个先补十两烧埋,伤一个二两,回来就有现银。」
路老汉打开口袋看了眼,和同样动作的赵头领对视,却是点头。
行信神色颇为诚恳,语气更是真诚:
「二位这次若是有苦劳功劳,在下都要和钦差公公细说的,到时候金银彩头是一桩,还有官身富贵在,到时候二位和部众就不用这么顶风冒雨的辛苦了!」
「温大人看着就是个说话算数的,老汉领着儿郎们去试试,咱们挣得就是这份卖命的银子。」
路老汉笑着拱手答应,赵头领更是直接把银子递给身边人,身边人拿着口袋回到本队。
没多久,两队人各自在阵前整队,路老汉手里拿着盾牌和朴刀,身上套着铁叶子的皮铠,他身边十几位青壮都是差不多打扮,赵头领那边只有三个人穿着破旧的上身罩甲,四成连个盾牌都没。「拒马中间有个缺口,应该是寨门前的等着放狮子的石座,就以这缺口为界限,老汉左边,赵兄弟右边,你看怎么样。」
「就依老哥的,那缺口不是破绽,老哥哥莫去闯,去了两边长矛就要合击的!」
双方笑着点点头,率队缓步走到二百步距离上,不约而同地各自嘟囔着骂了几句,有那强弩在,就没可能太靠近整队,隔着远了保持队形接近就太费体力,还有可能维持不住。
这两队人确实比其他各队整肃许多,头领吆喝下,青壮骨干手持盾牌木牌的站在前排彼此挨紧,后面几排又把盾牌举起,此时和拒马后面那「木盒子」「乌龟壳」的差距已经不大。
大概整队完成后,两个小方队在头领的呼喝声中迈步向前,那陕西队伍呼喝的节奏整齐,差不多是按照这呼喝声一步步走,路老汉带着的熊耳山队伍呼喝声更多是临时布置,但整个队伍走得很整齐。
这等气势让淮盐武装和黄河水匪两伙都安静不少,行信和行远更是看得专注:
「怪不得能在豫西横行,等这次打完了,拢在手里能有大用,钦差就缺这样的。」
「他们都是没怎么见过富贵的,笼络起来也容易。」
大约进入百步的时候,开始有弩箭射出,但幸运的是被盾牌挡住,再靠近二十步弓箭开始射了过来,出了钻过缝隙射中了个倒霉鬼,零零散散几箭也都被挡下,两支队伍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五十步前后,弓箭已经可以吊射到后排无遮挡的壮丁,弩箭只要没被的挡住就必然有杀伤,但弓箭对前排的骨干主力杀伤很少,弩箭最多不超过四支,且装填很慢。
甚至两支队伍里的人能听到那拒马后面的喊话吆喝:
「稳住!」「听号令行事!」
「临阵脱逃,立斩不赦!」
声音很年轻,也没有迎合的呼喝,这呼喊反而让陕西和熊耳山两队人马觉得好笑,当是唱戏玩耍吗?这等官样文章在生死场上谁会听。
绷着到了三十步,两队几乎前后发一声喊,各自加速向前冲,也不顾盾牌木牌漏出的缝隙,拒马后弓箭弩箭每一箭就是一个死伤,转眼间已经到跟前,路老汉这边有青壮抛出手里的石头,陕西那帮人只是闷头冲,石头又被举起的木牌挡下,也确实砸中了人。
只听到拒马后同样齐声呼喝,那些庄丁前后两排长矛都是顺着拒马的缝隙刺了出来,后排还有庄丁用长矛往外推,两队人盾牌木排都撞在了长矛上,但长矛的密度更大,在队伍推挤里更灵活。
冲在前面挡住面前这根,挡不住身边的,挡住自己的,挡不住身后同伴的,长矛好似毒蛇吐信,伸缩间就是一条人命,路老汉这边有年轻人仗着灵活在地上打滚向前冲,滚到拒马跟前,还没来得及站起,更后排又有长矛扎过来。
战斗短促激烈,路老汉看着最能打的十几个小伙子都倒在前面,所想着近距离接战,长矛施展不便也是一厢情愿,在这个正面上长矛只需要刺杀收回,他们要冲破拒马,一个人要面对几根矛,本想着看着对面有没有慌乱的,却没想到长矛如此有序,不断刺出收回。
偏生行走绿林丶打劫火并都是刀斧方便,长兵器也就是朴刀,对上长矛就更是吃亏。
「扎手,扎手,退,举着牌子别转身,一步步退!」
路老汉嘶声大喊,比他稍晚,赵头领也有类似的命令,路老汉这边确实不一样,前排活着的居然知道捡起木牌遮蔽着重新组队,护着大队缓缓向后,赵头领那边退出十几步,被弓箭射杀了五六个之后才又让持盾的人挡住,勉强维持住阵型。
拒马前已经横七竖八的堆了十几具尸体,有的一时没死,还在那里挣扎惨嚎,路老汉没敢转身,只是面朝着拒马在阵型里一步步退,看着拒马后那些年轻人似乎也在恐惧,也有人受伤向后退,但拒马没有动,拒马后的几排横队依旧稳。
「喝水吃乾粮,饼子吃三口,细嚼慢咽。」听到居中那位年轻人高声呼喊,路老汉不觉得如何好笑儿戏了,毕竟是自家这边人死的多。
「二位辛苦了,劳烦二位报上死伤数目,银子这就支取。」
退回一百几十步外,行信特意下马过来迎接,颇为诚恳地搀扶住并不虚弱丧气的路老汉,倒是那赵头领更恐惧些,不住地回头张望:
「乡里哪有这么用长矛的,还知道拒马后面列横队,临阵丝毫不慌,一层层扎过来收回去,这是军中老营底子的打法!」
「确实有章法,不过那横队单薄,他们身后几排就是壕沟,咱们大凡能破了拒马或者能挤进去,他们就得进沟,那横队就维持不住了,就能破开,再就是那几张弩烦人,应该是三张或者四张,装得慢,二三十步才能射一箭出来。」
路老汉也有自己的看法。
「还是要在寨子边上那山口多堆人,正面冲,侧面也上,他们应付过不来的。」
淮盐武装那孙头领插话建议,还是想要在山口处放置人手。
「刚才去山里查探的人回来了,那寨子后面的山坳里好像还有百十号人预备着,你要在山口处堆人,对付的还是正面这横队,他们靠着寨墙壕沟,二十个人就能顶住......」
行信脸色略有些急躁,语气倒还算平缓,甚至还用刀鞘在地上画出大概的意思,即便在山口方向发起攻击,那横队的侧翼接战,那可侧翼是被寨墙和壕沟以及拒马,掩护着左右两个方向,只需要那个小口子上接战。
「我们上一百人,到跟前还是二十人能挤到前面去,那边还有弩箭弓箭掩射,仓促间怎么拿得下来?」
或许被反驳回来有些丢面子,那孙头领指着那寨子拒马言语:「他们动都不敢动,咱们人多,慢慢耗也耗死他们了!」
「咱们人多,却是好多股,你们那步骑三百是几十股,你能压得住几股?不在这大队里压着,死一个死两个就要逃一股,山里那百十人再杀出来呢,就说你们马队步队,能盯着那弩箭整队吗?你知道『当道扎寨』的讲究吗?」
行信语速略快了几分,孙头领不敢说话了,行信扫视众人,沉声言语:
「要是咱们能在这里打十天,怎么也拿下来了,可县里府里衙门不会让这么多人马打这么久,两三天还能含糊,十天就要牵扯到钦差那边,真要一层层报上去,钦差公公也有麻烦,要速战速决。」
谁都能看出行信的急躁来,提议都被驳回,大家各自沉默,只是没怎么灰心,强弱如此悬殊,优势摆在这里,无非怎么拿下来,大夥不要吃太大的亏,别像那些城内泼皮一样死伤惨重就行。
行信没有沉默太久,只是到行远身边耳语了几句,行远点点头,自顾自地走向直属的那八十骑,那八十骑很多都没在马上,只是围着行信这边护卫戒备,行远过去后各自纷纷上马,且排成了一个大的横队。
「其实事情简单得很,冲过去破了那拒马,后面的横队跟着就破了,到时候山里那百十人,还是没露面的几十骑都不值一提,杀了那刘进,其他人搞不好就会立刻投降。」
行信笑着说了结论,然后转向不明所以的淮盐武装马头领:
「马头领,集合你的马队冲过去,韩当家,你的马队也要上,三百骑冲过去,怎么拒马横队的都得砸开,就这么简单!」
「凭......凭什么,行信和尚,你怎么不让你那八十骑去呢!」
「那是钦差的卫队,是寺里的底子,死一个钦差公公都要问的,你那二百多骑你直属的才三十几骑,你和韩当家那四十骑做督战,一层层撵着往前冲!」
行信脸色森然,语音更冷:「你那边都是拿银子办事的,来这边也是盐商们先支了银子,买命银子都拿了,还有不想出血的道理?马雄,你也想想事后怎么和吴家汪家交代,你那主家为这事可是下了本钱的。」
马头领神色变幻,他同伴孙头领和另两位反而不出声了,黄河水匪那位倒是点头,路老汉和赵头领对视一眼,却都站在了行信的身边。
「姓马的,你自己不去做,我这边八十精骑帮你来做,到时候你就要冲在前面了。」
马头领看了看所有头领,没人和他站在一边,再看看森然列队的那八十骑兵,略一迟疑,却咧嘴笑了:
「温老爷说得有理,这又不是我家主人自己的本钱,我心疼什么!」
行信笑着点头,却跟了句:
「银子好说。」
马头领看了行信一眼,却先去召集自家的几十骑商议,再过一会,淮盐武装马队各股头目都被喊到一起,激烈争论后,马头领骑马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
「各位兄弟老少,咱们抓紧破了这寨子,进山去发财抢娘们,好好快活,赏格已经开出来了,先破那贼人的赏银五百两,砍了一个贼脑袋的五十两!」
极为丰厚的赏格,说出来之后就有不少人嗷嗷乱叫,兴奋异常。
「银子就在老子手里,冲进去就发,咱们各自整队,冲啊!」
有人兴奋怪叫,可也有人觉得不对,冲归冲,谁冲在前面,谁不知道大队中间是没事的,可反应过来,却发现前后顺序居然排好了,早有人往后转,也有人没有反应过来。队伍差不多排定后,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有些发急,但看着后队虎视眈眈,更后队神色不善,已经来不及有什么变故。
即便这样,还是有人不愿意冲在前面去送死,奈何刚拨马逃出去,就被早有准备的后队追上砍杀,还有人怒骂指责,也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戳死。
其余人不敢动了,却又想着这么冲到跟前,保不齐就能拿了那几百两银子,再砍个脑袋下来,那就是更多,到时候就可以快活几年,不如试试......
重金悬赏,刀剑威吓,层层叠叠列队完毕。
行信站在马鞍山上张望寨子处,又去看各个方向,如今连那零星张望的骑马庄丁也不见了,那横队长矛依旧没动,那寨子墙壁壕沟和拒马固然是刘进队伍各个方向的遮蔽,可也把他们圈在那里了。
「路老哥,赵头领,你们带着自家队伍和其他两处的步卒跟在后面,前面破了拒马,还要你们去清扫呢!」
「温老爷放心,老爷看重俺们,俺们心里明白,等下刀上看吧!」
赵头领闷声回复,一向随意的路老汉也郑重地拱拱手。
行信对身旁行远点头,行远呼喝发令,他直属这八十骑兵开始向前,然后马头领和韩当家那几十骑开始向前,最前面的淮盐武装马队也开始缓步向前,层层推挤,后面的步队也各自整队跟上。
当这挤压传递到最前面的时候,再不情愿也得向前跑,不然就会被身后的「同伴」碾过去,当前面跑起来时,几百骑又从前到后地逐渐加速动起来。
马队跑动起来烟尘扬天,前排骑兵看着那单薄几乎不动的拒马和横队,却没了先前的紧张,觉得或许可以撞开和砍下人头,或许可以纵马越过那拒马,也知道跑起来之后没得选择了,只有向前,不然死路一条。
前排骑兵伏低身体,把武器放平,骑马冲锋的基础大家多少都知道点。对面弩箭和弓箭如期而至,人中箭直接摔下坐骑,即便不是致命伤,也会被立刻踩踏而死,马匹甚至还在向前跑,有的射中了马匹,马匹倒地,绊倒了后面的马匹,又很快被碾压和绕过,好像丝毫没有阻碍一样。
当拉近五十步左右的时候,能看到拒马后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正在大喊什么,可这个距离也能看到横队其他年轻人脸上变色,后排的人不住朝着壕沟里跳,那年轻人似乎约束不住了。
尘土扬天,蹄声如雷,这等威势下,谁不胆寒变色。
前排的马队骑兵即便被呛了满嘴尘土,也忍不住哈哈笑,没了长矛顶着,那破这阵势就更加简单,最前排的骑兵甚至都开始给坐骑减速,总不能真撞上去,要么绕开,要么下去搬开拒马。
甚至连后排的骑兵都看到了拒马后刘家庄庄丁的惊慌失措,他们也下意识放慢了马速,胜利在即,可不能让自己伤到,还要进山搜检快活!
「这就和鸡蛋差不多,你不舍得发劲,是握不碎的,一旦发力,也没那么结实!」
行信笑着开口,只是身旁几个护卫离得远,如今连打社那些泼皮都跟着冲上去了,眼见着就要一鼓而下!
最前面的甚至看到那个为首的年轻人都跳进了壕沟,看来他也被这威势吓住了,等着被抓出来千刀万剐吧!
跟在大队后面小跑前进的路老汉突然抽了抽鼻子,虽然马粪丶尘土甚至血腥气更加浓烈,可他对这个味道更敏感,这一瞬间他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堆放在拒马之外的那些「货物」一个个炸开,或者说苫盖在它们上的草席一个个被炸的粉碎,露出里面的营生。
有的好像半尺口径的石臼,只是有金属光泽,黑黢黢地蹲在地上,张着口子,正往外喷射火光。
有的则是粗长的管子,被铁箍固定在石座上,几寸内径的管子口里喷出长长的火舌。火光喷出的那一瞬,丛丛簇簇从口子里极速飞出,带着尖啸,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直朝着这边扑过来。
只是一瞬间,甚至那「石臼」和那「管子」都有突然炸开的,更大的碎片横飞各处!
横飞的铁块铅弹在百步左右的距离密集交叉,高速飞行,穿透了人马肉体,血肉横飞!
铁块铅弹大小都是指节一般,几百上千颗被急速喷射出来!
任你武艺再高丶马术再精,也躲不开这一片铁雨。
铅弹铁块轻易地把人和马打出窟窿,有人的脑袋被打飞了一块,有人的胸膛上凭空多出一个血洞,人还骑在马上,人已经没了声息,马匹吃痛,嘶鸣着人立起来,又把背上的人甩出去老远。百余骑直接被扫空。
后队也有不少被波及到的,冲在前头的那片骑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拦腰扫过,齐刷刷地倒了下去,马匹翻倒,骑手坠地,人压着人,马压着马,惨叫和马嘶搅在一起。
很多人好像听到了声音,死掉的人什么都听不到了,活的人也陷入了狂乱中。
瞬时死伤一百几十,没被波及的骑兵都被吓到了,马匹不受控制地乱跑乱跳,都在拼命逃离这个地方。
那些侥幸没被铁弹扫中的骑手,脸上身上都是尘土和飞溅的血迹,一个个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刀枪都握不住了。
坐骑比人先回过神来,马匹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火光丶巨响丶浓烟,还有那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惊得它们四蹄乱蹬,没命地乱跑,任凭骑手怎么勒缰绳都勒不住,有的一头撞进后队的步卒堆里,带倒一片,有的乾脆把骑手甩在地上,扬长而去。
整个阵势就像是雪崩一样,从最前头开始塌了下去,再也收拢不住。行信懵在那里,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前面轰然雷声后,滚滚向前的阵势突然间崩得粉碎,就连压阵的骑兵都被冲的七零八落,甚至还有死伤。
「跑啊!有炮!他们有炮!」
尘土中传出了路老栓尖利失真的嚎叫。
「有炮?」
行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可巧山口一阵风吹出,将尘土吹散些许,透过乱跑的稀落人群看到那横队的持矛青壮正一个个从壕沟中爬出,他们搬开拒马冲了出来,行信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为首那年轻人的大喊。
不知道又觉察到什么,行信看向东边,这次没有一个两个窥伺的骑马庄丁,却有几十骑,正朝这边冲来。
*******
所有人躲进壕沟里的时候,依旧举起了木牌顶在头上,几乎是封住了壕沟,听到轰隆的白日雷声响过,刘进直接从壕沟爬出,挥舞着长矛大喊:
「兄弟们,跟我冲啊!杀贼啊!」
很多庄丁其实被震的有些暂时听不清了,但他们都知道怎么做,一个个手持兵器跃出壕沟,跟着走进冲上满地狼藉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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