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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带了二百人来,造哪门子反?」
对于吕维中「情真意切」或是「气急败坏」的言语,刘进在马上直接被气得笑了出来,就连跪在那边嚎啕的高贺也好像被什么呛到,连声咳嗽。
「这不是怕你们关上城门对我不利,派人守住城门,要紧关头准备打出城的。」
不管「造反」又或这个解释,都太过犯忌,尤其光天化日毫不遮掩的讲出来,可这么摊开来说,吕维中和孟大年他们反而轻松不少,张有德则是神色尴尬,喊来个远远跟着的差人嘱咐。
「方才嘱咐家里的先回娘家住几天,这倒不必了,别折腾这趟,免得家里没人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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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都知道张有德岳家在城外东边某个庄子,不过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他这点小心思。
「既然吕先生来了,那就劳烦吕先生去请城内各位士绅,还有官衙各位有体面的,都去县衙议事,我在县衙等着各位,除了温举人外,其他人必须要来,不来的话,我派庄丁去请。」
吕维中苦笑连连,却没有反驳,只是拱手接了这吩咐。
刘进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高贺,手里鞭子直接抽了下去,倒是没用太大力气,边抽边呵斥:
「别在这边丢人,当日里和我拿腔拿调的那个高老哥难道死了吗?在乡下时候都知道处处戒备,来了县城怎么就瞎了心迷了眼,以为这体面人不吃人了?给我站起来!」
鞭子抽到高贺身上,连个印子都很浅,只扬起才粘上没多久的尘土,压根没用力气,却打得高贺身子一颤,僵硬片刻,还是抹着眼泪站起。
「你手里不缺银钱,明里暗里那么多人手,结果只能趴在街上和我哭,这就是自作自受!」刘进这般不留情面,其他人连劝都不敢劝,赶过来的衙门几位当然听得出话里别的意思,各自苦笑,反倒是高贺被骂了几句挨了一鞭子后,居然不像方才那么紧绷了,只是低着头束手挨训,等刘进继续驱马前进,他也理所当然地跟上去。
等到县衙大门前,知县师爷连同三班六房的班首书办都在门前迎候,身后又有没职位有实权的文吏差人,等刘进距离几十步远,那边就都齐齐作揖行礼,态度客气谦卑无比。
刘进带着庄丁进城的时候,百姓四散,可看他带队走的不快,看热闹的又跟了上来,此时看到衙门前这一幕,个个咋舌,那些腰都快要弯到地上的平日里都是「老爷」「大爷」「爷」的人物,平民百姓可见不到这样的惶恐谦卑。
「巡检是官,他们都是吏差,见官就该这样。」
「你这是扯臊,以往那几个巡检来,可见过他们这么客气?」
不提围观的议论纷纷,刘进在马上随意拱手,言语里却也不见往日里的客气:
「诸位先不急着这么大礼,没准洛阳那太监还要再派大军过来把我剿了,各位这礼数岂不是白费。」
话虽然刻薄,可弯腰作揖的诸位连个抬头的都没有,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刘进一人,还有森然列队的马队和步卒,在场的县衙体面人里不少见过刘进的庄丁,可从前看到,不过是「有规矩」的青壮,结合最近那大胜再看,就成了「杀气腾腾」的虎狼。
「刘老爷说笑了,县尊在后堂等候,还请老爷随学生来,各位先按照刘老爷吩咐去二堂等着,几位老爷还没到。」
还是娄师爷起身缓和气氛,那些等候的吏目差役连忙答应了,刘进没有多说,只是翻身下马,径直向内走去,身后马步各有几位精壮庄丁跟上,刘进身上佩刀和骨朵挂在腰间,身后跟上的庄丁也是全副武装,还有两个背着弓的。
娄师爷本来想要说话,可看到这一幕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跟上,落后刘进半步,其他庄丁则是接管了县衙的值守,原本拿着铁尺和水火棍的皂班差人都被勒令丢了家什。
当差做事这么多年,三班六房的体面人们可从未见过这一幕,但同样没人多说和议论,最多是个欲言又止,各自去了二堂那边等待,现如今刘进已经证明了自己足够强,胆气也足够大,想想那千把人都在刘家庄覆灭,想想钦差太监在洛阳都免不了被袭击,想到这里,大家就觉得刘进有资格这么安排。县衙里倒是没什么埋伏的官差之类,穿过两重院子,居然看到知县在内堂外等候,刘进还好,跟在刘进身边的护卫庄丁,即便是见过世面的行空,脚步都禁不住乱了下。
外面那些穿着青衣和皂袍的文吏官差还好说,大家多少打过交道或者看过,没人太把他们当回事,可不远处那位穿着七品官服头戴乌纱帽,可是这安平县的一县之首,是所谓的「百里侯」,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居然还要出来迎接。
「刘进见过县尊,劳烦县尊出迎,真是折煞了。」
虽说刘进没有口称下官,但好歹敷衍的快走了几步,到跟前还知道作揖客气,这就让娄师爷和知县都松了口气,双方不尴不尬的进了内堂,行空和肖存章直接跟了进去。
「这次请巡检来内堂叙话,是本县要与巡检解释一二,巡检是安平土着,想来也是知道的,这安平县的事,本县一向做不了主,云溪先生在的时候,大夥听他老人家的,云溪先生故去,又是那几位举人和巡检管着,这县城里有什么勾当,本县说了是不管用的。」
「县尊倒是直率。」
「不瞒巡检说,当日选官点选,没人情靠山的才会安排到这安平县来,这边老爷太多,就和附廓府城和省城一般难做,如今云溪先生没了,吕家又出了个进士京官,就算吕家离得远,又有巡检这等豪雄盘踞,本县实在没了心思,也不敢有心思,只求平安做完这一任,别无他求,别无他求。」
言辞恳切,说完后还特意拱手致意。
「这些事都与县尊无关,当日里不开城门不报信,各家安插在衙门里当差的都没理会县尊和师爷。」
听到刘进这句回答,知县和师爷都松了口气,当刘进带着兵马入城的消息传来,知县先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守土有责以身殉国,等得了传回衙门的消息就立刻要把自己摘出去,平时没吃到几口肉,也不想别人挨打的时候血溅在身上。
「多谢巡检体谅,那二堂议事本县就不去了,巡检自行安排主持就好。」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dEqixs.oRg「还是要请县尊过去坐镇,这议事可是要牵扯全县的,没有县尊在场可不行,再说了,日后刘某在安平做事,还得县尊多多照顾才好。」
「不敢,不敢。」
如果刘进嚣张狂妄,知县反而弯腰屈膝得很自在,但刘进此刻还口称县尊,还存着基本的客气,这就让知县提心吊胆了,好在这时候前面差人过来通传,说人已经到齐了,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起身前往的时候,刘进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让知县走在前面,话都摊开说了,这等虚礼知县也不在意,和刘进互相客气,走了个并排。
「县尊不等着钦差太监那边的后手?就一定觉得刘某局面已定?」
「鲁矿监若是个地方上的豪强或许会不死不休,他可是京师大内出来的,又是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最要紧,巡检去过洛阳后,这局面就定了。」
知县看得很明白,县城内其他人也都看得很明白,所以刘进出现在内堂的时候,大李小李两位举人都起身相迎,大李举人表情僵硬些,小李举人还挤出了个笑脸,尽管颇为勉强。
「诸位,刘某从前觉得大家都是乡亲,总该彼此帮扶,好处一起分润,不过这次遇袭,诸位乡亲坐观成败,想来是等着刘某败了,跟着矿监分食刘某,大头吃不到,残羹剩饭总是有的。」
开场白就说得这么直接,众人脸色更不好看,却没人敢对刘进使脸色,都纷纷低头,只有小李举人乾笑着解释:
「巡检一定是误会了,当日里贼人势大,来得又急,关闭城门只是为了自保,并没有针对巡检的心思,乡亲们可都仰仗巡检护卫乡梓,心思和故去的云溪先生是一样的。」
「也只有孟家给我传来了消息,各位自保是情理之中,可封闭城门不让消息传出来又是何等心思?」
小李举人无言以对,刘进端坐在主位上,语气很平静:「诸位不必担心,刘某做事是有分寸规矩的,不会做出杀官造反,凌虐士绅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只是做些豪强恶霸该做的。」
这话说得众人更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人去看知县,知县老神在在半眯着眼,好像已经打盹瞌睡,又看向刘进身后的护卫庄丁,个个神色肃然,再想想进来时外面那些虎狼汉子,大家彼此对视,又都是各自低头。
「两位李举人的田产各出一半,自愿投献与我,温举人那边出八成,如何?」
这比例一出口,大李小李两位猛地抬头,本来低头的其他诸位都是差不多动作,等听到「八成」这个数目的时候,眼睛都情不自禁地瞪大,知县本来半眯着眼准备混过去,此时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如何?」
刘进语气平淡地追问了句,大李小李两位平日里势同水火,此时难得有几分同仇敌忾,居然互相对视了眼,可谁也没从对方眼神表情里看出什么勇气,小李举人先叹了口气,对刘进拱手回应:
「既然巡检定了,那就依照巡检说得办!」
「刘巡检平时豪侠,却对乡亲这般苛待,就不怕乡亲们和你离心离德吗?」
大李举人到底没忍住,话虽说出来,语气却平和异常,小李举人居然朝着边上偏了偏身子,尽可能地远离。
「苛待也好,厚待也好,总归是把你们口袋里的东西掏到我手里来,无论多少总归是不愿的,也谈不上什么离心离德,要不然,我请矿监来安平巡矿监税如何,这太监肯定不会碰我的产业,诸位乡亲的就不好说了。」
大李举人一时无言,再看看屋内众人态度,知县又眯起了眼,好像在那边补觉,就连自家安排在衙门里当差的都不敢对视,再看身边本家避之不迭的模样,立刻泄了气,本想着低头不言,末了还是拱手告罪:
「一时妄言,巡检莫怪,我家也听巡检安排。」先硬后软,难免有个羞刀难入鞘的尴尬,大李举人索性闭眼低头,也在那边补觉了。
「过户办契的也都在这,安平号那边我也带了人过来,等下各位不要出衙门,先把事情办了再走。」
二堂鸦雀无声,刘巡检一丝情面也不留,安静片刻后,一直坐在旁边的吕维中乾咳了声,拱手示意,这才开口询问:
「巡检,不知我吕家是个什么章程?」
这话问出,从两位举人到一众文吏差役顿时活泛起来,县内如今在本乡有三位举人,但进士功名在京师兵部做官的吕家是士绅首领,吕正祺远在京师,吕家在这边主事说话的就是吕维中,他这话问出来,难不成是给刘巡检一个好看,你敢让举人老爷投献,难道还敢让进士京官的吕家也投献?
更想到刘进根本没提吕家,或许这刘进色厉内荏,故意略过,而吕书办则是为士绅和诸位乡亲出头,一时间气氛居然有些振奋。
「你家的事你做不了主,写信去京师问问你们家主,看投献几成合适。」
吕维中被这回答噎得愣了片刻,才苦笑着拱手应了,众人突然意识到,吕家搞不好和这刘进有勾兑,吕维中去城门那边迎的,半路上没准就说好了。
刘进似笑非笑地扫视众人,很是直白地开口:
「诸位,吕家老爷在京师为官,我确实够不到,吕家老爷在京师鼓噪些事情出来,也确实能给我麻烦,所以要商量着来,诸位若是不服气的,也可以出去做官,咱们眼不见心不烦。」
「我等出去做官,那这安平县和豫西的产业就一成也护不住了,举人如何比得了进士,又如何比得了京官。」
小李举人同样苦笑接了句,进士做京官,是有可能撬动天下大政的,或许没资格参与或者决定,却能把一些事捅到内阁内廷甚至天子眼前,这样的影响力就是他的份量所在,而举人做官大概率是在地方上折腾,小县的知县,大县府衙的佐贰官。所以进士京官,远离家乡依旧可以保持影响,乡亲们还要多加仰仗,而举人出身的,除了极特殊的例子,在本乡为士绅,那就有本乡本土的体面,出去做官,那本乡本土也就给个过得去的客气,其他的就轮不到了。
若是刘进对吕家的处置遮遮掩掩,大夥或许还觉得他心虚,现在摊开来说,且吕维中这个答覆也不是含糊,众人最后一丝侥幸也都烟消云散。
「两位李举人是有功名在身的,身子又硬实康健,这才只要了五成,也是照顾的。」
刘进跟上的这句话就很不客气了,两位李举人脸色青白不定,其余人等又是各自低头,倒是更外围等着伺候的几个年轻差人偷偷议论:
「......当日里议论得兴高采烈,都想着矿监破了刘家庄后,他们过去怎么分,现在过来分他们了,也是活该......」
声音压得低,二堂内是听不到的。
若在吕家上刘进支吾遮掩,那其他人就会扯皮遮掩,现下刘进如此坦诚,大夥知道就这么定下了,刘进悠然端坐,侃侃而谈:
「县尊,诸位,我觉得孟大年办事勤谨,可为刑房书办,张有德诚恳朴实,可为壮班班首,张才年少有为,可为捕班副班首,杨捕头年纪大了,今后安平县的缉盗抓贼就交给张才去做就好。」
刑房书办是三班六房的前两位头领之一,往往县内文吏官差的首席就是刑房与户房两房书办之一才能担任,如今吕维中身为户房书办,刑房书办就是次席,壮班丶捕班则是一县的武力和执行力,看守城门,抓捕盗贼,维持治安,到收取赋税,全要靠壮班和捕班的差人们执行。
虽说吏员差人不入流,这里面也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晋升规则在,张有德资历倒是够,孟大年的孟家名不副实,张才更是后起,已经不合规矩。
「就依巡检说得办。」
知县答应得乾脆利索,原本就没什么指望的众人各自泄气,捕班的班首杨瑞杰还在下面恭敬地对刘进作揖,表示自己毫无异议。「吕书办,全县财税商贸相关,我家高贺参与颇多,就让他去户房为你做个副手,给你分担一二,你看如何?」
「如今县内财税相关,本就要仰仗安平号的运转,高掌柜出力颇多,能来衙门出力,吕某求之不得啊!」
这个安排直接越过了知县,吕维中连个迟疑也无,乾脆利落地应承下来,知县更在那含笑点头,大夥看到这个就是暗骂,看来吕家早就和刘进勾结好了,在这演戏给大夥看!
堂屋内外,凡是能听到这安排的都无言以对,只用眼神交流彼此的惊愕震撼,不入流的巡检谈笑间就把三班六房的实权位置全拿在手里了,就算以往士绅们也是循序渐进的安插人手进来,甚至还要讲求个资历迁转,这位还真是不讲规矩。
可大夥又彼此点头,吃惊震撼是一回事,以刘巡检这等威势,难道不该如此吗?他一个豪强武夫,难道还要学进士举人那样的斯文体面吗?再说,被换下来的那老几位,被分权的那几位个个心服口服,谁还敢说什么了?
以后这安平县或许姓刘了?好像已经姓刘了?
众人正胡思乱想间,却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内外有庄丁守着,还敢这么急奔,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多久,一位气喘吁吁的差人到了二堂门前,在门口勉强喘匀了气,才比划着名禀报:
「东......东边急报,矿......矿监的队伍过了县界的卡子,奔着县城这边来了!」
满屋皆静,满屋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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