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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把总的快船,在第三天夜里到了马杜赖外海。
港不大,河口淤了半条航道,只有本地小渔船能进。两条快船不敢靠,泊在三里外的黑水里,船上不挂日月旗,挂的是胡椒港商栈的青布幡。
天亮以后,郑把总换了一身客商衣裳,带着通事和四个水手,乘小艇上岸。
码头上先有土兵拦路,问是哪家的船。
通事答,西海岸胡椒港来的粮商,听说马杜赖缺米,来看看行情。
土兵听见米字,眼睛都亮了,转头就往里报。
不到半个时辰,城里出来一个管事,姓查纳,是权臣辛加姆门下的人。那人三十来岁,肚子滚圆,腰里挂着三串钥匙,一串开库,一串开账,一串开人。
“米有多少?”
查纳头一句话就问数目。
郑把总伸出一把手。
“五条船,头一批三千石。”
查纳的喉头动了动。
“什么价?”
“平价。”
“平到什么份上?”
“古德洛尔官仓的粜价,加上海脚,不加利。”
查纳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
“天下没这种商人。”
郑把总也笑。
“天下的商人也不一样。”
“我们掌柜说了,头一回来,赚个路熟。”
查纳没再接话,只说城里可以谈,外客只能住在南门外。
郑把总应了。
他进城的时候,走的是南门。
马杜赖的城墙比坦贾武尔厚,城砖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街两边都是石屋,房檐下挂着晒干的香蕉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街上的人不多,个个面黄肌瘦。
米铺前头排着长队,排到街口。铺门半开,一天只卖两个时辰,每人限购一升。
有个孩子蹲在铺门外的石阶上,捧着半块糠饼啃,啃一口,喝一口凉水。
郑把总看了一眼,移开眼。
他这一趟不是来发善心的。
忍到进城,才有后头的章程。
王宫在城中央,四面的高墙围着,墙里露出一座石塔。宫门口的兵比米铺前头的人还瘦,手里的长矛木杆发黑,矛头锈得发乌。
查纳把郑把总领到外殿,让他在殿里等。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殿上的王座空着。
王座后头挂着一幅旧幔,幔子上绣着一头象,象背上坐着一个戴王冠的人。金线掉了一半,象鼻子只剩半截,看着像一条断了的路。
郑把总站起来,走了两步,听见后头有人咳嗽。
回头一看,是个老宦官。
“贵客见谅。”
老宦官说。
“女王今日不见外客。”
郑把总问。
“那谁管米价?”
老宦官垂着眼。
“辛加姆大人管粮,三位将军管兵,大祭司管庙。”
“女王管什么?”
老宦官半天没说话。
郑把总替他答了。
“管坐着。”
老宦官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难受。
最后,郑把总没见着女王,只见着了辛加姆。
辛加姆五十来岁,瘦高,一脸络腮胡子,穿的袍子比宫门口的兵加起来还值钱。他坐在偏殿的软椅上,脚边摆着一杆小秤,秤盘里搁着几颗珍珠。
“粮商?”
他抬了抬眼皮。
“哪个库里的粮?”
郑把总答,古德洛尔官仓。
“从西海岸进山,驮脚不便宜。”
辛加姆用两根手指拨了拨秤盘里的珍珠。
“平价粜给我,由我来卖。”
“城里的米价涨了三倍,你平价进,平价出,赚的什么?”
郑把总道。
“赚路熟。”
辛加姆笑了。
“路熟不值三千石米。”
“大人说得对。”
郑把总拱了拱手。
“所以头一批不进城,在南门外设个米局。”
“买米的百姓,自带口袋,现银现米。”
“所得银钱,就地再买本地货,胡椒、蓝靛、珍珠,运回西海岸。”
“买卖两头走,这路就熟了。”
辛加姆的笑停在脸上。
米价是他一手抬起来的。大明的粮不进城,直接卖给百姓,他的囤粮就成了死粮。
“南门外是荒滩。”
他说。
“土人杂乱,出了事,谁来担?”
“我担。”
郑把总答得利索。
“医棚、栅栏、护卫,都我自己出。”
“只求一件事,百姓来买票,不挨打。”
殿里静了半晌。
辛加姆盯着他,忽然问。
“你们要什么?”
郑把总把怀里一张礼单拿出来,双手呈上。
礼单上头没有金银,只有三样。
盐五百斤。
药材三十包。
精钢针两千枚。
“听说女王有恙,幼主也病着。”
郑把总道。
“大明的商队不白进城,先送药。”
“药比米轻,也比米急。”
辛加姆没看礼单。
“回去等信。”
郑把总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南门外,水手们支起三座棚子,棚里堆着盐包和药箱。消息不知怎么走漏的,半夜不到,棚子外头就聚了两百多本地人。
没人敢靠近,都站在十步外,往棚里看。
通事喊了三遍,说明日开棚,今晚不施药。
人群还是不散。
到了后半夜,城东北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接着,一声闷响。
郑把总从铺上蹦起来,抓过刀就冲出棚。
城里头,黑烟卷着火星子往上蹿。
“粮仓!”
有本地人在外头喊。
“王仓着火了!”
郑把总只迟疑了一息,转头冲水手们喊。
“挑水,跟我走。”
“通事留下,看棚。”
南门这会儿已经开了,城里的兵乱哄哄往外跑,谁也没拦他们。
起火的是王宫东侧的大仓,囤的是春种和王宫一个月的口粮。风大,火借风势,转眼就上了房顶。
本地兵只会一桶一桶往火上泼水,泼过去,滋啦一声,水还没挨着房梁就化成白汽。
郑把总一看就知道救不了仓,掉头扑向后头的小窖。
“种子!”
他冲着水手喊。
“种子在地窖,先抢种子。”
地窖口让烟封了,两个水手拿湿布蒙住口鼻,冲进去,拖出一袋一袋的谷种。
第三次进去的时候,郑把总亲自下去了。
地窖里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摸到一个木笼,笼里有个孩子,正扒着栏杆哭。
孩子五岁,手腕上戴着一串金铃。
郑把总把人连笼子一起拖了出来。
出了地窖,他被烟呛得跪在地上,咳得肺都要翻过来。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金铃一声一声,撞得他胸口发麻。
老宦官从火场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眼看见那串金铃,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小王……”
他喊了半个字,又死死捂住嘴。
天亮时,火灭了。
大仓烧成一堆黑梁,小窖里抢出来的谷种,保住七袋。
孩子的姐姐,在天亮后出了王宫。
阿娅女王披着一件灰布袍,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熬红的眼。她在南门外停了片刻,看了一眼药棚,又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七袋谷种。
“粮,可以卖。”
她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医棚,可以立。”
“但大明的兵,不许进城。”
郑把总躬身。
“兵不进。”
“棚里的护卫,刀入库,枪上墙,只管米局和药棚。”
女王隔着面纱看了他很久。
“昨晚是谁下地窖的?”
郑把总还没答,老宦官已经指了他。
阿娅低头,看见他袍襟上一片烟熏的黑,袖口还烧了个洞。
她把手按在胸口,朝他弯下腰。
这是土邦王室对恩人的礼。
郑把总侧身让开,没受。
“要谢,谢那七袋种子。”
“城里今年吃不上新米,明年还想吃,就得靠它们。”
阿娅直起身,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城。
当天午后,南门外挂出了第一块木牌。
上头汉话、土话并排写着两行。
“大明米局。”
“药棚。”
牌子刚挂出去,人群就排到了半里外。
三天后,李自成到了马杜赖外海。
他站在船头,看见南门外的长队,看见粥棚前头那杆还没挂牌的秤,笑了笑。
“城没开。”
郑把总道。
“门开了一线。”
李自成把千里镜收起来。
“一线就够。”
“缝开了,门早晚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