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莜莜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记得这句话。姐姐小时候跟她说过,她第一次见到一个叫如沐的人类猎龙者的时候,就是这么问他的。那时候她们还很年轻,龙渊还没有被攻破,权竞霆还没有举起那把嗜血的刀。
"我以为她会杀了我,"权如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她没有。她放我走了,还跟我说,'回去告诉你父亲,龙不吃人,人也不要吃龙。各过各的不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莜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波上的碎光。
"我回去跟父亲说了。然后父亲屠了龙渊。"
莜莜攥紧了那把织锦梭子,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发麻。
"你跟她说过对不起吗?"她哑着嗓子问。
权如沐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阳光照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然后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没让我说。"他说,"她被我父亲关进大牢那天,我偷偷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别找我妹妹,否则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然后她背过身去,再也没理我。"
风吹过镇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莜莜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调整过来,擦了一把脸,用袖子抹得乱七八糟。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她问。
权如沐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种很锐利的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光。"我父亲的大军明天就到千机城。他知道你在那里,知道有龙血波动。但他不知道你已经走了。"他顿了一下,"我提前赶来,是想告诉你——别回千机城,也别往南。南边的路我父亲已经封死了。你往西走,穿过断魂岭,去淮水上游。那里水气重,能掩盖你的龙血气息。"
莜莜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悲。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怎么逃命,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我做对了"的坦然,反而像是做了坏事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点赎罪的方式,哪怕那方式微不足道。
"你回去怎么跟你父亲交代?"她问。
"我什么都没找到。"权如沐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千机城里只有王权山庄的兵人在追黑狐,没什么龙族。我带人绕一圈就回去复命。"
莜莜沉默了两息,弯腰捡起石阶上的那枚玉坠,挂在自己脖子上。青玉贴着心口,凉凉的,像是姐姐的手隔着遥远的时光按在了她胸口。
"你转告她,"莜莜说,声音低但稳,"我活得好好的。我也让她活得好好的。等我找到办法救她出来,我再亲口跟她说一句话——"
她抬起眼,看着权如沐。
"她当年放了你,没有后悔过。我也一样。"
权如沐怔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他迅速偏过头去,把脸转向了别处。晨光里,莜莜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了什么。
"往西走。"他最后说,声音哑了,"别回头。"
莜莜走了。她把斗笠重新压低,转身往西边的小路走去,一步都没有回头。权如沐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月白的长衫被风吹得翻飞,他久久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根发绳,褪了色的红,是他一百多年前从龙微云头发上偷偷解下来的。
他攥着那根发绳,直到莜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尽头,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她……活得好好的就好。"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千机城里,王权富贵站在城墙上,远远望见南边官道上烟尘渐起。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属下说了一句话。
"传信回山庄,就说我在此地遇伏受伤,需就地休养。所有追捕队撤回。"
属下犹豫了一下:"可是少爷,权家的人——"
"我在,他们进不来。"王权富贵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千机城里的百姓还在照常过日子。刘婶的酥饼铺冒着一缕缕白气,街角的包子铺排着长队,孩子在巷子里追来追去。没人知道,一个龙族的姑娘刚刚从他们身边离开;也没人知道,一个被称为"兵人"的年轻人正站在城墙上,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小城的平静。
莜莜走在西行的山路上,手里攥着脖子上那枚青玉坠子,冰凉的玉面贴着胸口,像是在替她说出一句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还会回来的。
断魂岭没有魂。
莜莜走了三天,翻过了两道山脊,发现这地方连鸟都少。林子密得透不进光,树冠层层叠叠压下来,像一顶永远掀不掉的绿盖子。地上积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靴子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力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烂木头和野菌的气息,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半截墙塌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一堵完整的山墙可以挡风。她把包袱放在墙角,用枯枝拢了一小堆火,坐在火边烤着干粮,脖子上那枚青玉坠子贴着皮肤,凉意一寸一寸渗进来。
她摸了摸玉坠上的"莫寻"两个字。姐姐不让她找。但姐姐被关在渊底大牢里,关了一百年。权竞霆关着她,不杀她,多半是图她体内的龙血能给他续命——权竞霆活了几百年,靠的就是猎取龙族精血来延寿。他没把姐姐的血抽干,是因为他在留一个"长期供养"。
莜莜把干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她得把姐姐救出来。但她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护不住。右肩的龙鳞从那天爆发之后就没消下去过,虽然不再疼了,但始终保持着半片巴掌大、微微鼓起的状态,隔着衣裳能摸到轮廓。这种状态的龙族走在路上,随便一个有法器的猎人都能探测到她的气息。
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静下来,把龙鳞重新压回去。可断魂岭的湿气太重,水气蒸腾,反而让龙血更加活跃。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在浅滩的鱼,水不够深,藏不住,又不够浅,爬不上岸。
正想着,庙外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莜莜瞬间熄了火堆,整个人贴着墙角缩进阴影里,右手握紧了袖中的织锦梭子。她屏住呼吸,听着庙外的声音。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然后,一双靴子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山神庙的方向过来了。
莜莜握紧梭子,指尖发白。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住了。一个身影挡住了从破洞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身形颀长,肩宽腰窄,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
"你跟着我走了三天。"莜莜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断魂岭的瘴气你不怕?"
王权富贵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深灰长衫沾了不少泥点子,裤脚湿了半截,靴面上全是碎叶子。他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干裂,显然三天在山里赶路消耗不小。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灰蓝色,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她从来没离开过。
"怕。"他说,"所以走快了点。"
莜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走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疯了。"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跟你说过别来找我。权竞霆的人就在千机城,你要是跟我在一起被他看见——"
"他没进城。"
莜莜一愣。
"权竞霆的大军在千机城外扎了营,但没进来。"王权富贵被她揪着衣领,微微低着头,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莫名乖顺,"他的人在城外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搜到,今天早晨拔营往南去了。"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我只是站在城墙上。"
莜莜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忽然觉得很累,后背抵着那面残破的山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王权富贵也跟着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山间露水和血腥气的气息。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声音闷在膝盖里。
王权富贵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枚铜钱,是一小截槐树枝。断了几天了,断口已经干枯发白,但枝上还残留着一片极小极嫩的芽苞,绿得发亮。
"你的树,"他说,"你走的那天,这截枝条自己断了掉在我脚边。"
莜莜抬起头,看着那截槐树枝。那是她院里那棵歪脖老槐的枝条。那棵树跟了她一百多年,每换一个地方住,她就折一枝老槐的枝条插在新院子的土里,慢慢长成新的树。那棵树认得她的气息,也知道她的去向。
"它给你指路了?"她问。
"树枝一直朝西歪。"王权富贵把枝条翻了个面,断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一张皱巴巴的小地图。"我猜你往西走了。"
莜莜看着那截树枝,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养了那棵树一百多年,它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连她跟它讲话的时候它都只是摇摇叶子敷衍她。结果她走了之后,它转头就把她的行踪出卖给了一个只认识十天的人。
"叛徒。"她对着树枝骂了一句。
树枝安安静静的,芽苞在火堆余烬的微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绿。
王权富贵把树枝收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着那面残墙,中间隔了一个拳头宽的距离。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堆里残余的炭偶尔噼啪一声,碎成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