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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阵痛(第1/2页)
现款现货制度落地快两周了,阵痛比预想的更持久。
以前每天至少有七八家新客户上门问价,现在锐减到三四家;老客户里,有三家做县城散批的,明确说“不赊账就不拿了”,转而去了对面价格更低、还能月结的杂牌档口。业务员小郑跑了三天周边区县,回来汇报说,好多鞋店老板都觉得“云克架子大了”,宁愿拿便宜点的货,也不愿全款压资金。
“吴经理,再这么下去,这个月批发营收怕是要掉三成。”小郑擦着汗,语气有点急,“对面恒发鞋行进了一批仿咱们云舒的款,价格比咱们低三成,还能月结三十天,好多老客户都被抢过去了。”
吴群咬了咬唇。恒发的事她知道,仿款做得七八成像,用料差一截,可架不住便宜还能赊账。小批发商就认成本,谁压钱少、谁拿货便宜就跟谁走。
她起身走到厂里肖克的临时办公室,想把情况汇报一下,可站在门口又犹豫了。制度是肖克力推的,现在说业绩下滑,好像是在唱反调。可不说的话,业绩掉得太难看,她也没法交代。
正纠结着,门开了。
肖克拿着水杯出来接水,看见她站在门口,挑了挑眉:“站这儿干嘛?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批发部的月度业绩墙。肖克把水杯放在桌上,示意她坐:“是不是业绩压力大?”
吴群点点头,把恒发仿款抢客、订单下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我不是觉得制度不对,就是……阵痛期比预想的长,业务员们有点慌。”
肖克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业绩表看了会儿。四月过半,批发营收才八万多,按这个进度,月底撑死十五万,比上个月掉了近三成。下滑幅度确实不小。
“慌很正常。”肖克放下报表,语气很平静,“换做是我们拿货,突然要全款,也得掂量掂量。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客户为什么走?是因为我们不赊账,还是因为我们的产品不值这个全款?”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产品展示架前,拿起一双云舒春季款:“恒发的仿款,外观像,内里呢?鞋底是再生橡胶,鞋面是普通化纤布,穿半个月就开胶。客户拿回去卖,售后一堆,砸的是他自己的招牌。咱们的鞋,景区工作人员天天穿都能穿半年,一分钱一分货,这个道理,零售商迟早会懂。”
“可小批发商只看拿货价,不管售后啊。”吴群小声说。
“那就让他们去。”肖克说得很淡,“做批发不是什么客户都要。做低端散货的客户,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目标群体。我们的核心客户,是做景区周边店、做中高端鞋店、做文旅采购的商家。这些客户更看重质量稳定、供货及时、售后靠谱,不会因为一点账期就换供应商。”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出客户名录,用笔圈出十几个名字:“这些是合作半年以上、拿货稳定、从来没拖欠过的优质客户。你们把精力放在这些人身上,维护好客情,定期发新款、给点专属优惠,比去抢低端客户有用得多。”
吴群看着那些圈出来的名字,忽然有点开窍。之前她总想着客户越多越好,业绩越高越好,忘了筛选客户质量。垃圾客户占着资金、耗着精力,还拉低整体客单价,看似热闹,实则没什么利润。
“还有,”肖克又补充道,“光靠守规矩不行,得给客户甜头。你去跟丽丽商量一下,推出‘预存货款’政策:客户预存五万,享受九三折;预存十万,九折。预存的钱只能拿货,不能退,但是长期有效。这样既能锁定客户,又能提前回笼资金。”
吴群眼睛一亮。这招厉害,相当于用折扣换客户的长期绑定,还能充实现金流。
“好!我这就去跟丁总商量方案,下午就推给老客户。”
她转身要走,肖克又叫住她:“恒发仿款的事,不用管。他们靠低价和赊账抢客,撑不了多久的。质量跟不上,售后能拖死他们。你盯着点,要是他们仿得太过分,连商标都敢仿,直接找市场管理处。”
“知道了。”
吴群脚步轻快地出去了。肖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不是不着急业绩,只是更清楚,有些弯路必须走,有些阵痛必须扛。批发行业靠赊账冲规模是饮鸩止渴,早年父亲做鞋店的时候,就见过不少批发商因为三角债倒闭。他不能让云克重蹈覆辙。
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下午,预存货款政策就推了出去。
吴群亲自给十几个优质老客户打了电话,把政策讲得明明白白。刚开始还有客户犹豫,说“压五万块钱太多了”,可一算账,九折三拿货,长期下来能省不少,而且云克的鞋好卖,不愁卖不动,相当于把以后要拿的货提前存着,还能多打折。
短短三天,就有五家客户办理了预存,其中两家存了五万,三家存了十万,一下子回笼了四十万资金。客户的忠诚度也上来了——钱预存在这儿,自然优先从云克拿货,不会轻易换供应商。
订单下滑的颓势,居然靠这招稳住了大半。
丁丽丽看着到账的预存款,笑着跟肖克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既留了客户,又收了钱,一箭双雕。”
肖克正在看高端女鞋的市场调研报告——这是他让颜落落抽空整理的,闻言头也没抬:“不是我聪明,是抓住了人性。客户怕压钱,可更怕吃亏。折扣摆在那儿,预存相当于省钱,只要信得过我们的货,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放下调研报告,抬头看向丁丽丽:“对了,储备店长招聘的事,跟云市大学那边对接好了吗?”
“差不多了。”丁丽丽拉了把椅子坐下,“就业办的老师说,下周三有校园招聘会,我们可以设个展位。招三名储备店长,优先应届毕业生,专业不限,有意愿从事零售管理就行。”
肖克点点头:“嗯。三家门店现在都是老员工顶着,林晓一个人管三家店太累了,得培养新人。而且以后肯定还要开新店,人才得提前储备。”
“我也是这么想的。”丁丽丽翻出招聘简章,“薪资我定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二,转正后三千五加门店提成。轮岗培训,零售、批发、工厂都要待,合格了再正式当店长。”
“可以。”肖克扫了一眼简章,目光停在“计算机和市场营销专业优先”那行,“把这条加上吧。现在官网刚起步,以后线上这块肯定要人,招个懂电脑的,提前培养着。”
丁丽丽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莎莎那姑娘你还记得吧?上次给我们做网站的计算机系学生,她今年刚好毕业,我问过她,说有兴趣来实习。”
肖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辩论赛上逻辑清晰、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她愿意来?她学计算机的,去互联网公司不是更有前途?”
“她说咱们是实业,稳,而且能接触到真实的商业场景。”丁丽丽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挺崇拜你的,说你白手起家,特别厉害。”
肖克失笑:“我有什么好崇拜的。她要是愿意来,我们肯定欢迎。专业对口,人也踏实,比招个没经验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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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是前台打来的,说星城来了个人,叫李长江,找肖总。
肖克心里咯噔一下。
李长江是张白鸽的左膀右臂,跟着她很多年了,平时没事不会亲自跑过来。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商标转让的时候,这会儿突然找上门,肯定有事。
“让他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丁丽丽也收起了笑容:“李长江来了?不会是张白鸽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肖克皱着眉摇摇头:“不好说。她那边产业杂,灰的白的都有,容易出事。先见见再说。”
几分钟后,李长江推门进来。
比起去年,他憔悴了不少,头发白了几根,穿着件深色外套,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急色。看见肖克,他也没客套,直接伸手握手:“肖总,好久不见。”
“李叔,坐。”肖克给他倒了杯茶,“怎么突然过来了?张总还好吗?”
李长江坐下,端着茶杯没喝,沉默了几秒,开门见山:“肖总,实不相瞒,白鸽总那边遇到点麻烦。”
肖克和丁丽丽对视一眼,都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前阵子,有人举报了医药生意和会所的事,上面查得很紧。”李长江的声音压得很低,“白珍那边已经被带走问话了,连锁药店也停了好几家。会所虽然没事,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营业了。白鸽总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焦头烂额。”
肖克心里一沉。
他早知道张白鸽的底子不干净,医药传销、灰色会所,都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生意。早年监管松,没人查,做得风生水起;可这几年打黑除恶、整顿市场的力度越来越大,出事是迟早的事。
“严重吗?”丁丽丽问了句。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李长江叹了口气,“白鸽总早就想洗白了,这两年一直在收缩灰产,往正规实业转。这次刚好借机会彻底砍掉,就是伤点元气,钱没少罚,人脉也动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向肖克:“今天来,一是跟你通个气,怕你听到什么风声误会;二是白鸽总有个项目,想跟你谈谈合作。”
“什么项目?”
“酒吧。”李长江说,“星城那边,她有个现成的场子,以前是会所的一部分,现在改造成清吧了,地段好,装修也到位。她想找个靠谱的人一起经营,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肖克愣住了。
酒吧?他从来没碰过娱乐行业,完全是门外汉。张白鸽怎么会想到找他合作?
“李叔,”肖克沉吟着开口,“酒吧生意我一窍不通,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张总身边能人多,应该比我合适吧?”
李长江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白鸽总说了,不是让你管运营,是借你的思路和眼光。她看中的是你做实业的稳劲,还有你对市场的判断力。酒吧你不用天天管,经营权还是她的,你出一部分钱,占点股份,平时给点建议就行,年底分红。”
他补充道:“当然,也不是白让你出钱。白鸽总还有个鞋厂,前年就盘下来了,一直在做高端女鞋的研发和代加工,意大利的生产线,设计师也是从南方挖的。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了,跟你的云克品牌结合,走中高端路线。这次要是酒吧合作得好,鞋厂也可以一起做。”
肖克心里一动。
高端女鞋……他之前让颜落落做过市场调研,2006年国内消费升级,女鞋市场增长很快,尤其是中高端高跟鞋,利润空间比工装鞋大得多。张白鸽居然两年前就布局了,难怪当初非要攥着云克的商标,原来是早有打算。
这个女人,布局深得可怕。
“李叔,这事不是小事,我得想想。”肖克没有立刻答应,“你也知道,我这边刚稳定下来,工厂、批发、零售一堆事,资金也都压在货上。”
“理解理解。”李长江点点头,站起身,“白鸽总说,你要是方便,这周末去趟星城,她当面跟你聊。项目细节、鞋厂的情况,都给你交个底。去不去,你自己定。”
他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放在桌上,“我就不多待了,那边还有事。你考虑好了,给白鸽总打个电话。”
送走李长江,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丁丽丽看着那张纸条,眉头微蹙:“张白鸽这时候找我们合作,是什么意思?她灰产出事,缺钱了?”
肖克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纸面。张白鸽的行事风格他了解,从来不会做无用功。酒吧项目拉他入伙,绝不是缺他那点投资钱。
“缺钱倒不至于。”肖克缓缓开口,“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家底厚得很。灰产收缩,缺的是正规的生意盘子,缺干净的现金流。酒吧和鞋厂都是她洗白转型的棋子,拉我进来,一是看中云克的渠道能接女鞋的销售,二是想借我做实业的名声,把生意做‘干净’。”
毕竟,云克是正经做文旅、做零售的实业公司,干干净净,没有灰色历史。跟她绑在一起,能帮她的转型项目站台。
“那我们去吗?”丁丽丽问。
肖克沉默了很久。
按他的性子,不该碰自己不懂的行业,更不该跟有灰色背景的生意走太近。可张白鸽抛出来的高端女鞋项目,又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云克不能永远只做景区工装鞋,要想真正做成品牌,必须进军大众消费市场,女鞋是最好的切入点。
张白鸽有工厂、有研发、有高端女鞋供应链,缺的是渠道和品牌运营;而他有云克的渠道、零售终端和品牌运营经验。两者互补,真要合作,未必不是好事。
至于酒吧……更像是个投名状,是张白鸽试探他态度的敲门砖。答应了酒吧合作,才算进了她的“正规生意”圈子,女鞋项目才能往下谈。
“去。”肖克最终开口,“周末我去趟星城,见见张白鸽。看看她到底想怎么玩。”
丁丽丽有点担心:“她那边刚出事,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肯定有。”肖克笑了笑,“但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张白鸽要洗白,就不会再玩灰色那套。我们只谈正规生意,不碰她以前的那些东西,就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握住丁丽丽的手:“放心,我有分寸。酒吧项目我们只投钱分红,不参与经营,不沾管理。女鞋项目可以深谈,但必须权责分明,不能稀里糊涂搅在一起。”
丁丽丽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相信肖克的判断力,更相信他的底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市场里的档口陆续关门,只剩下零星的灯光。肖克站在窗边,望向星城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趟星城之行,会是云克的一个岔路口。走对了,能借势起飞;走错了,可能惹一身麻烦。
可他更清楚,企业要发展,就不能永远守着一亩三分地。张白鸽抛来的橄榄枝,是诱惑,也是机遇。
周末,星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