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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深夜十一点。
肯辛顿宫花园。伊莎贝拉的公寓。
李青云到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和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像是被人刻意调到了最暗的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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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很大。但灯光把空间压缩了。只剩下壁炉前面那一小片区域是明亮的。两把高背皮椅。中间一张胡桃木边桌。桌上放着一瓶麦卡伦25年。两只水晶杯。已经倒好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下微微晃动。
壁炉里的木柴烧了一半。火焰不大。但热度渗在空气里。房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度不止。
伊莎贝拉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她换了衣服。不是下午仓库外面的黑色西装。是一件丝质的睡袍。象牙色。系带松松地拢在腰间。料子薄得近乎透明。火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丝绸表面流动。勾出肩胛骨的弧线和腰背的轮廓。
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发垂到肩膀以下。和第一次在裁缝店见面时的样子一样。
她没有回头。左手端着一杯酒。右手搭在落地窗的窗框上。窗外是肯辛顿花园的夜景。雨停了。树木在暗蓝色的夜色里安静地站着。路灯的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铺出碎金色的斑点。
李青云关上门。走到壁炉前面。从边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倒好的威士忌。
没喝。在手里转了一下。闻了闻。
「麦卡伦25。」他说。「阿瑟书房里的同款。」
伊莎贝拉转过身。
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遮瑕膏卸了。嘴角那道被阿瑟打出来的伤痕清晰可见。紫红色的。结了痂。
她的绿色眼睛在火光中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颜色。接近墨绿。
「他在地下室藏了六十瓶。我搬出来十二瓶。剩下的留给苏格兰场去清点了。」
她走到另一把皮椅前。坐下。翘起腿。睡袍的下摆滑到膝盖上方。她没有整理。
「今天下午。高等法院正式受理了信托移交的申请。」伊莎贝拉端着酒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李青云第一次在裁缝店听到的调子。从容。带着控制力。「克拉克律师说。如果不出意外。两周内。我会成为温德尔家族三百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家主。」
她看着李青云。
「这是你的功劳。」
李青云坐在对面的皮椅上。还是没喝酒。杯子放在膝盖旁边。手指搭在杯沿上。
「不是功劳。是生意。」
伊莎贝拉笑了一下。嘴角的伤痕在笑的时候裂了一点。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你在仓库门口说。今晚收尾。」她放下酒杯。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收什么尾。」
她的声音低了。低到只有壁炉的火苗能听见。
「收尾意味着。我们要谈利益分配。温德尔家族的有色金属通道。欧洲港口的物流网络。AlpineLogistics的壳公司。以及。」
她站起来。
走向李青云。
每一步。丝质睡袍的下摆都在腿边荡出一片涟漪。壁炉的火光在她身上画出光与暗的分界线。
她在李青云面前站定。俯下身。双手撑在他椅子的两侧扶手上。距离近到她散下来的卷发扫到了他的衬衫领口。
一缕苦橙和麝香混合的香水味。
「以及。我。」
她的绿色眼睛距离李青云的脸不到二十公分。
这不是诱惑。诱惑是露台上的那一次。那次是试探。是武器。是一个聪明女人用来交换筹码的工具。
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投降。
一个在旧世界里被践踏了七年的女人。在新世界的第一个夜晚。把自己押到了赢家的面前。
不是交换。是献祭。
李青云看着她。三秒。
他伸出右手。
手指没有碰她的脸。没有碰她的头发。
他拿起放在膝盖旁的酒杯。从她撑着扶手的手臂之间。抬起来。喝了一口。
麦卡伦25年的烟熏味在舌尖散开。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个动作迫使伊莎贝拉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面对面。她仰着头。他低着眼。
李青云把酒杯放回边桌上。低下头。嘴唇凑到她的耳边。
她的呼吸停了。身体僵住了。
「做好你的伦敦代理人。」
声音很轻。像壁炉里木柴断裂的声音。
「温德尔家族的有色金属通道。欧洲五国的港口物流。每季度的利润分成和审计报告。按时发到埃文的加密邮箱。」
伊莎贝拉的手指攥紧了。指尖嵌进掌心的皮肤里。
「敢多拿一分。」
李青云后退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阿瑟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
伊莎贝拉的瞳孔缩了。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同时涌上三种东西。
第一种是冷水浇透后的清醒。
第二种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后的敬畏。
第三种。最复杂的那种。是一个野心家遇到了比自己更大的野心之后。无法自控的臣服。
没有碰她。
没有要她。
比碰她更可怕。比要她更深入。
她不是他的女人。她是他的棋子。活着的棋子。带着体温和自主意识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激活。也随时可以被弃掉。
这比任何肌肤之亲都更彻底地征服了她。
伊莎贝拉的膝盖微微弯了。不是跪。是一种不自觉的反应。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盖住。
李青云转身。走向玄关。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公寓里亮很多。白色的冷光。把他湿透又干了一半的萨维尔街西装上的盐渍照得清清楚楚。
林枫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疲惫。是一种拿到了烫手东西之后的凝重。
「怎么了。」
林枫从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红色的加急标签。
「陈默十分钟前收到的。老周那边转过来的。跨国加急。」
李青云接过信封。拆开。
一页纸。中文列印。
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然后他把文件折起来。塞进风衣内袋。
「走。回安全屋。」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枫注意到。他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