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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日。上午十点。
伦敦的天还是灰的。雨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像走在一团棉花里。
李青云穿着昨天从北京带来的黑色大衣。走在萨维尔街上。
萨维尔街。全世界最顶级的定制西装街。两百米长。两侧全是裁缝铺。门脸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或两件西装。没有标价。标价的东西不配出现在这条街上。
陈默跟在后面。蝎子在街对面。隔着二十米。假装看橱窗。
埃文和林枫留在安全屋。埃文在追查那朵沾血白玫瑰的来源。林枫在暗网上继续挖列支敦斯登那家贸易公司的底。
李青云推开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HenryPoole&Co.Est.1806.」
一八零六年。快两百年了。比光锥资本老了一百九十七年。
门铃响了。叮当。很轻。
店内很小。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满了布料样品。羊毛。羊绒。丝绸。亚麻。颜色从极深的海军蓝到极浅的奶白。几百种。
一个老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白发。驼背。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把裁剪用的金色大剪刀。
「先生。预约了吗。」老人的英语很慢。带着伦敦老城区特有的拖腔。
「没有。」李青云用英语说。「需要一套晚宴礼服。后天穿。」
老人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后天。」老人重复了一下。「通常我们需要八周的时间」
李青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柜台上。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后天下午五点之前。」李青云说。
老人把剪刀放下。拿起支票。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请跟我来量尺寸。」
量衣间在店铺后面。穿过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老照片。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们穿着笔挺的三件套。神态傲慢。
走廊尽头。量衣间的门半开着。
李青云停下了脚步。
量衣间里有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一面落地穿衣镜前。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腰线收得很紧。肩膀的线条挺拔。头发是深棕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固定。颈部的皮肤极白。像上好的瓷器。
她的手里捧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深蓝色。三粒扣。非常旧了。肘部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
她在闻那件外套。
脸埋在衣领里。很深。
老裁缝走上前。轻声说。「温德尔夫人。您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
女人转过身来。
李青云看到了她的脸。
三十二岁左右。轮廓很深。高颧骨。窄下巴。眼睛是深绿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嘴唇很薄。没有涂口红。
很美。但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美。
是那种让人警觉的美。
像一朵带刺的花。开得再艳。也让人不敢伸手。
伊莎贝拉·温德尔。
温德尔家族已故长子的遗孀。
李青云在上一世见过她。2003年。那场闭门晚宴上。她坐在长桌的末端。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全程没说一句话。像一件摆在角落里的古董。好看。但没人在意。
那时候她二十六岁。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三十二岁。眼睛里的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计算过的。冷。
伊莎贝拉看到了李青云。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的鞋上停了一秒。
「中国人。」她说。英语。口音是标准的牛津腔。
「李青云。」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伊莎贝拉把手里的旧西装外套放在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圣物。「整个金融城都在传。一个东方人收到了针线街十七号的请柬。」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
李青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雪茄。古巴雪茄。蒙特克里斯托。四号。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沾在她的大衣领口上。
这种雪茄。不是女人抽的。是男人抽的。而且是长期抽的。味道才会渗进衣物的纤维里。
但她的亡夫已经死了三年。
衣服上的雪茄味不可能保持三年。
除非她最近才穿过一个抽蒙特克里斯托四号的男人的衣服。或者。她最近才去过一个这种雪茄味很浓的地方。
李青云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袖扣。
深灰色大衣的袖口处。有一枚定制袖扣。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母。不是W。
是C。
C不是温德尔家族的缩写。也不是伊莎贝拉名字的缩写。
「温德尔夫人。」李青云开口了。声音很平。「您亡夫生前抽蒙特克里斯托四号吗。」
伊莎贝拉的微笑凝固了。非常短。
「您的观察力很出色。李先生。」
「袖扣上的C。」李青云继续。「不是您丈夫的名字。也不是您的名字。倒像是某家瑞士私人银行的客户专属标识。库茨银行。Coutts。」
量衣间里的空气变了。
老裁缝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伊莎贝拉看着李青云。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是兴趣。
「您来这里不是为亡夫取旧衣的。」李青云伸手。拿起椅子上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翻开内衬。衬里的口袋里有一张极小的纸片。他没抽出来。只是看了一眼。
「您在查帐。」
伊莎贝拉一步跨过来。从他手里抽回了那件西装。动作很快。手指擦过李青云的掌心。指尖是凉的。
两人的距离被拉到半米以内。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她身上的体温。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李先生。」伊莎贝拉抬起下巴。「您昨晚住的苏荷区安全屋。桌上的白玫瑰。好看吗。」
李青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朵沾血的白玫瑰。是她放的。
「见面礼。」李青云说。
「试探。」伊莎贝拉纠正他。「我需要确认。您是一个值得和我说话的人。还是一个来送死的蠢货。」
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您通过了。」伊莎贝拉把旧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后天晚上见。针线街十七号。」
她转身走向门口。
「温德尔夫人。」李青云叫住她。
伊莎贝拉停下。没回头。
「您亡夫的遗产。有多少在列支敦斯登。」
伊莎贝拉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声音由近及远。最终被店铺的门铃声淹没。
叮当。
李青云站在量衣间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老裁缝探头进来。「先生。可以量尺寸了吗。」
「量吧。」
下午三点。安全屋。
李青云坐在橡木长桌前。面前放着那朵沾血的白玫瑰。
陈默站在旁边。
「埃文查了。花是昨天下午六点送到的。从金融城一家叫MoysesStevens的花店订的。付现金。没有留名。但花店的监控拍到了送花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司机。车牌是温德尔家族名下的。」
「伊莎贝拉的人。不是阿瑟的。」李青云说。
「怎么确定。」
「车牌。如果是阿瑟派的。用的是家族公务车队。车牌是统一编号。伊莎贝拉用的是亡夫留下的私人座驾。注册在她个人名下。」
陈默点了一下头。
门被推开。林枫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列印纸。纸上全是数字。密密麻麻。
「查到了。」林枫把纸拍在桌上。「列支敦斯登那家发货公司。叫AlpineLogisticsAG。注册资本五十万瑞士法郎。法人是一个叫汉斯·维格纳的奥地利人。七十三岁。退休会计师。挂名的。」
「实际控制人。」
「查不到直接关联。但这家公司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很有意思。」林枫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两百万瑞士法郎的进帐。来自一个苏黎世的信托帐户。这个信托帐户的受益人」
林枫停了一下。
「是爱德华·温德尔。」
李青云没说话。
爱德华·温德尔。伊莎贝拉的亡夫。温德尔家族已故的长子。三年前死于一场「游艇事故」。
一个死人的信托帐户。每个月还在往外打钱。
「她在查帐。」李青云拿起桌上的白玫瑰。转了一圈。花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查的不是温德尔家族。她查的是她死去丈夫留下的东西。」
他把玫瑰放回花瓶。
「盯紧这条线。列支敦斯登的每一笔流水。都给我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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