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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教授的会面结束后,古民本以为这场学术讨论会就此告一段落。但他错了。
一周后,陈教授在个人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当“幸福”成为KPI:警惕“量化生活”对人之为人的侵蚀》。文章的开头,直接点名了古民的公司:“近日,一家号称‘帮助人们管理人生’的科技公司,正在推广一种名为‘幸福账户’的产品。该产品鼓励用户记录和测量自己的时间分配、社交频率、情绪波动、健康状况,并将这些数据汇总成一张‘人生资产负债表’。乍一看,这似乎是一种有益的自我管理工具。但细究之下,我发现这背后隐藏着一种危险的逻辑——将人的存在,彻底工具化。”
古民是在吃早饭时看到这篇文章的。他端着粥碗,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沈砚君坐在对面,看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教授又发文了。”古民说,声音有些发涩,“这次直接点名了我们。”
沈砚君放下筷子,拿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读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说得有些道理,但也有些偏激。”
古民点了点头:“我知道。但问题在于,这篇文章的影响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确实如此。陈教授的文章发布后,很快被多家媒体转载。一些长期对“量化自我”运动持批评态度的学者和评论家,纷纷站出来声援陈教授的观点。一时间,社交媒体上掀起了一场关于“量化生活”的激烈讨论。
一位知名的文化评论家在微博上写道:“陈教授说得一针见血。当我们的生活被分解成一个个可测量的指标时,我们就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等待优化的数据。这种‘量化一切’的冲动,本质上是资本主义逻辑对人性最后的殖民。”
另一位心理学博主则持不同观点:“我不完全同意陈教授的看法。适当的自我记录和反思,对心理健康是有益的。问题不在于‘量化’本身,而在于‘为什么量化’和‘如何使用这些数据’。如果量化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那是好事;如果量化是为了给自己打分、与他人比较、或者满足某种外在的标准,那才是坏事。”
争论迅速升温,从学术圈蔓延到了公众领域。古民的手机被各种消息轰炸——有媒体要求采访,有用户询问“幸福账户”是否会继续推进,有同行表示支持或反对,还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直接@他,要求他表态。
古民没有立即回应。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陈教授的文章和所有相关的评论、争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一边读,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下那些他认为有道理的批评,以及那些他认为有失偏颇的攻击。
第三天,他召集了“幸福账户”项目组,开了一场闭门讨论会。
“各位,陈教授的文章,你们都看到了。”古民开门见山,“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心理咨询师陈姐率先开口:“古老师,我觉得陈教授有些观点是对的。比如,他提醒我们,不要把人简化为数据。但有些观点,我觉得过于极端了。比如,他说‘量化本身就是一种异化’。我不认同。量化只是一个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数据科学家小周补充道:“我同意陈姐的观点。而且,我觉得陈教授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很多人之所以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恰恰是因为他们感到失控。他们希望通过记录,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这是一种积极的、主动的行为,而不是被动的‘被量化’。”
产品经理小王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但陈教授有一点说得对——我们的产品,确实在无形中传递了一种‘你的生活需要被管理’的暗示。这种暗示,可能会让一些原本对自己生活满意的用户,开始产生不必要的焦虑。”
古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下结论。等所有人都说完后,他才开口:“大家说的都有道理。陈教授的批评,虽然尖锐,但帮助我们看到了自己思维中的盲区。我决定,做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推迟‘幸福账户’的公开发布计划。在发布之前,我们要对产品进行一次全面的伦理审查,确保我们的设计不会对用户造成潜在的伤害。”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打算公开回应陈教授的批评。不是反驳,而是对话。我想邀请陈教授和其他持批评意见的学者,一起开一场公开的辩论会。让不同的观点,在阳光下碰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苏岚开口了:“古老师,公开辩论,风险很大。万一我们输了,可能会影响公司的声誉。”
古民摇了摇头:“苏岚,我们做的是‘幸福’相关的事业。如果连面对批评的勇气都没有,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幸福’?”
苏岚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古民在公司的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回应陈教授:量化不是目的,清醒才是》。他在文章中写道:
“陈教授,感谢您的批评。您的文章,让我和我的团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们承认,‘幸福账户’产品在设计中,可能存在一些预设和盲区。但我们不认为,量化本身就是一种异化。我们认为,量化是一种工具——它可以帮助人们更清醒地认识自己的生活,发现那些被忽视的失衡,然后主动做出改变。
工具的好坏,取决于使用工具的人。一把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伤人。我们不能因为刀可能被滥用,就禁止所有人使用刀。同样,我们不能因为量化可能被滥用,就否定量化本身的价值。
我诚挚地邀请您,参加一场公开的辩论会。让我们面对面地交流,让不同的观点在阳光下碰撞。我相信,这样的对话,对您、对我、对公众,都是有价值的。”
文章发布后,评论区里涌入了大量的留言。有人支持古民的开放态度,有人质疑他是在作秀,还有人期待辩论会的举行。
第二天,古民收到了陈教授的回复。回复只有一行字:“好。时间和地点,你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