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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
铜陵镇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把项目部门口那段黄土路搅成稀泥。央视的黑色商务车在泥坑里打了三次滑才停稳,最后一次差点把后保险杠磕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
编导姓严,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穿运动鞋,下车第一件事不是打伞,而是蹲在泥地里拿手机拍了一张车轮陷进去的照片。
“这路况真够意思的。”
跟在她后面的摄影师撑着伞举着机器,另一只手死死护着镜头。
刘建国打着一把写着“沧海集团”四个字的大红广告伞冲过去接人,嘴里叫着“严导严导”,脚下一滑差点劈叉,伞柄杵在泥里才撑住。
严小禾没搭理他的伞,自己在雨里走了二十米,站在项目部铁皮大门外,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左边山坡上立着金鲸鱼的烂尾地基,围挡和警示灯七歪八扭。右边远处的沈家村方向,玉猪神像施工区冒着灰白色扬尘。正前方那条已经修到八成的柏油路面被几块巨大的蓝色铁皮挡板拦腰切断,挡板上喷着“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
严小禾盯着那块挡板看了十秒。
“这灾害排查排了多久了?”
刘建国把伞歪过来试图给她挡雨。
“快一周了,地底下不太稳当,安全起见先封着。”
严小禾绕着挡板走了半圈,伸手在铁皮面上敲了两下。
“金属厚度够厚的啊,当永久围墙都不为过。”
她没继续追问,拎着背包径直往项目部板房走。
沈浪在板房里等着。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裤脚专门换过了,没沾泥。这身打扮是刘建国死活劝出来的,原话是“老板你好歹给央视一点面子”。
严小禾进来扫了一圈板房内部。桌上摊着猪神祖庙的设计图纸,墙角堆着几卷没拆封的红布,窗台上搁着那顶沾黄泥的高筒礼帽。
沈浪没站起来迎接。
“严导,坐。”
严小禾拉开椅子,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的摄影师在门口架机器,她回头打了个手势让他先不开机。
“沈总,正式拍之前想先聊聊。”
“聊。”
严小禾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来之前我做了两周功课。你的沧海项目从启动到现在,公开信息加上行业内部消息源,我基本过了一遍。”
沈浪没什么反应。
严小禾把那叠纸翻过来推到桌中间。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左列写着金鲸鱼、猪神祖庙、天穹补拙、代客拜猪等项目名称,右列是对应的投入金额和舆论反应。金额栏全是红色数字,舆论栏全是负面关键词摘要。
第二张是另一份表格。左列写着铜陵镇主线公路、六村自来水工程、学校翻修、候车亭、鹤坪改线段。右列的金额栏同样是大数字。舆论栏却写着:低曝光、几乎无媒体报道、仅地方内参提及。
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反差扎眼。
严小禾用指甲点了点两张纸。
“巧了吗?花大钱的蠢事全在热搜上。花大钱的实事全被捂得严严实实。”
沈浪抄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严导想说什么就直说。”
严小禾把那叠纸收回来。
“不着急。我再问你几个小问题。”
“第一,金鲸鱼停工公告里说的地基承载力不足,我昨天请人查了你们用的桩基型号和施工标准,以那个规格,别说顶一条三十米高的鱼了,顶一架航天飞机都够用。”
沈浪喝水的动作没停。
“第二,猪神祖庙选址在沈家村西坡,那块地恰好是整个铜陵镇唯一不在交通干线视线范围内的凹地。什么意思呢?从干线公路上看过去,完全看不到祖庙施工区域。换句话说,走这条路的人不会注意到你在山背后盖了一座庙。”
沈浪把茶杯放下。
“第三个问题不算问题,算观察。”
严小禾往后靠了靠。
“你手底下那个姓顾的施工队长,我来之前在网上搜过他,零记录。一个管着上千工人的施工头子,在公共信息里连根毛都没有。但省交通厅那份内参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带着施工队自费给沿线农村建了候车亭、修了排水沟、围了老树护栏。”
她停了停。
“这种人通常不会自作主张。”
板房里只有旧空调的嗡嗡声。
沈浪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中指和无名指交替敲着木头。
这个姓严的编导功课做得过分扎实了。比陆薇还狠的是,陆薇靠的是嗅觉和直觉,严小禾靠的是数据和逻辑。两张表格摆出来,能看懂的人一眼就明白这里面有鬼。
沈浪把身子往前探。
“严导,你做了两周功课,那肯定也看过我在直播里说的话了。通水是拿村里水池当减压阀,修学校是嫌漏雨吵,候车亭是让工人练焊接。这些说法你不信?”
严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特点。”
“什么?”
“每一条都能成立,但每一条都不是最合理的解释。就好比你问一个人他为什么从火里把孩子抱出来,他说是因为那孩子挡了他的路。”
沈浪手指不敲了。
“你这比喻有意思。”
“沈总,我不是陆薇。我不打算给你拍一部感动中国。《大国基石》这个栏目从创办到现在,没做过一期歌功颂德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提纲递过去。
“这是我的拍摄大纲。核心主题是——一个民营企业家用极端伪装来隐藏真实行为动机的案例研究。”
沈浪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
大纲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标题是“金色的刺——沧海项目的公共形象构建”。第二部分标题是“被遮挡的路——铜陵镇基建的隐秘逻辑”。第三部分标题是“谁的秘密——地下三百八十米的未知数”。
沈浪看到第三个标题的时候把纸往桌上一拍。
“你也知道底下的事?”
“我知道有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沈浪靠回椅背。
这趟是来审讯的。
央视这帮人压根不是来替他做宣传的,他们闻到了反常的味道。一个疯狂败家的暴发户背后藏着硬核基建和地下秘密,这种题材对纪录片工作者来说比金矿还诱人。
如果严小禾按这份大纲拍下去,最终成片就是一部“揭秘沈浪其人真面目”的调查报告。不管结论是正面还是中性,观众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原来他不是疯子,原来他做了那么多好事。
好评核爆。
沈浪闭了一下眼睛。
“严导,你这份大纲我没法让你拍。”
严小禾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那你打算让我拍什么?猪神开光?”
“对。”
“沈总,你清不清楚‘大国基石‘是什么级别的节目?我们用六分钟拍你和尚打道士的闹剧,那不是你掉价,是我们掉价。”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匝匝的响。
“那你走吧。”
严小禾没动。
“我走了之后你猜会怎么样?总编那边问我为什么放弃铜陵镇的选题,我必须如实汇报。汇报内容包括你拒绝拍摄基建设施、你用围挡封路阻止采访、你要求将国字号栏目变成猪神广告片。这份汇报交上去,后续派谁过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刘建国在门外偷听,两条腿抖成了筛子。
沈浪扭过头。
“你在威胁我。”
严小禾也站了起来。
“我在给你选项。”
她拿起那份大纲展开在桌面上。
“第一个选项,你配合拍摄,按我的大纲来。成片里你是什么形象由素材说了算,剪辑权在我。第二个选项,你不配合,我空手回去交报告,后面会发生什么你自己评估。”
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好评飙升。第二个招来更大的麻烦。
沈浪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手机的边角。
他忽然笑了一声。
没什么温度的那种笑。
“行。你拍。”
严小禾微微偏了一下头。
“但我也有条件。”沈浪走回桌前,把那份大纲翻到第三部分,用手指把“地下三百八十米的未知数”那行字盖住。
“这一段不能碰。”
“为什么?”
“涉密。”
“什么级别的涉密?”
“你打周正国的电话问他。”
严小禾眯了一下眼睛。
“周正国是谁?”
沈浪没回答,只是把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严小禾盯着那行被盖过的字看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第三部分标题上划了一道横线。
“这段暂时搁置。但如果后续核实到公共层面的信息源,我会重新评估。”
“随你。”
沈浪拉开门帘往外走的时候,严小禾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沈总,你是我采访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比我还难缠的。”
沈浪头都没回。
他走到雨里,一直走到猪神祖庙的工地方向,猪袍早就脱了搁在板房里。浑身被雨浇透了,衬衫贴在背上,他站在玉猪神像的施工区边缘,看着那根才刚出地面的水泥柱子。
九十九米高的玉猪。
他花了这么多钱建的这座庙,这条鱼,这一地鸡毛。每一分钱其实都在拿来做挡箭牌。
挡住的东西太多了。
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了六下,沈浪掏出来一看,全是方律师的消息。
“钱有德在省城找了三家媒体,其中一家就是上次那个魏劲松供稿的平台。他手里的录音不止一份,根据线人反馈他至少还存了三段不同时间的勘探井口对话。其中一段里面明确出现了‘锂辉石‘三个字,这段一旦放出来,比之前的‘超高品位‘杀伤力翻十倍。”
沈浪攥着手机在雨里站了很久。
每一条战线都在同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