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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陵镇入夜之后,山里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漫。
沈浪没回项目部,一个人沿着猪神祖庙工地外围的施工便道走了很远。路面上铺的碎石子被雨水泡软了,踩下去每一步都陷进半个脚掌,发出咕啾咕啾的声响。
刘建国开着一辆旧皮卡跟在五十米外,车灯调成近光,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丢。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这一晚上方律师的消息就没停过。先是钱有德的录音成交价确认,四百万,港资公司全额电汇到账。然后是买方背景的初步追查结果——那家公司的实控人姓蒋,香港籍,过去三年在内地锂矿资源圈子里运作极其活跃,手里攥着至少三处探矿权的期权协议,但一直没能拿到真正有分量的资源标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方律师用手写输入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
“沈总,这事儿已经超出我们律所的能力范围了。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就给周正国那边再打一个电话,最好让他们加快速度。”
沈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屏幕朝下。山谷里没什么信号,消息时断时续地往外蹦,每蹦一条就像有人拿针在他后脑勺上扎一下。
走到施工便道的尽头,面前是一道垮塌了一半的旧石墙。墙体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雾气打湿了,黑绿黑绿的。石墙后面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鹤坪改线段绕行的就是这个地方。
沈浪翻过石墙坐在一块碎青石上。
雾越来越浓了。
他想起沈家村后山上那口老井。小时候他掀开井盖往里看过一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现在那个喘气的东西被周正国他们证实了。世界级的锂辉石矿床,储量是原估值的七倍。七倍是什么概念沈浪算过,把全中国所有已知的硬岩锂矿加起来再乘一点五,大概能摸到这个数字的边。
这种事捂不住的。
钱有德的录音只是第一道口子。口子撕开了,后面跟着的就是资本、权力、政策、舆论,一股脑全往这个豁口里灌。他沈浪再能折腾也就是个包工头出身的小镇青年,拿什么去堵这帮鲨鱼的嘴?
石墙外侧传来皮卡熄火的声音。
刘建国打着手电摸过来了,光束在雾里晃了两下,照到沈浪的脸。
“老板,你怎么坐这儿了?这石头上有露水,起来起来。”
沈浪没动。
刘建国蹲在他旁边,把手电关了。雾太大了,关了灯反而看得清楚些,远处的山脊线在雾气里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建国。”
“嗯。”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刘建国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老板你问的是哪方面?”
沈浪没笑。他平时不怎么叫刘建国的名字,喊建国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正经事。
“两件事。第一件,那份偷工减料的说明捏在我手里一整天,最后没掏出来。第二件更早——去年九月份,顾大成在鹤坪改线段的预算表上多列了一千两百万的材料费,说可以算进猪神祖庙项目的支出里冲账。我让他改回来了。”
“这事儿我知道。”刘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老顾那天晚上跟我喝了半斤白酒,骂了你一整个钟头,说你连这种账都不会做还创什么业。”
“他说得对。”沈浪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自嘲,更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一千两百万,够我把金鲸鱼外墙的钛合金板换成纯铜的,还能再搭一个仿古铜鼎。换完了没人看得出来,审计也查不出来。但我就是干不了这事。”
“所以你把这笔钱花在了多绕六公里的弯道上。”
“对。绕六公里,工期拖两个月,成本翻三倍。但沿线的鹤坪、大柳树、白水涧三个村从此告别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刘建国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捻灭,搁进自己口袋里。
“老板。”
“嗯。”
“你问我你是不是有病。我回答你——你是真有病。病得还不轻。”
沈浪转头看了他一眼。
刘建国没躲他的视线。
“这年头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先把账面做漂亮了再谈良心?你倒好,账面比谁都难看,良心比谁都重。修路你不让说,通水你不认账,翻新学校你说是怕雨吵。你把好事全藏起来了,坏事全顶在脑门上。然后你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刘建国把口袋里的烟头又往里塞了塞。
“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沈浪被他这两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
雾在山谷里翻涌了一阵,被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夜风推着往东边散了。露出头顶小半块天空,灰紫色的,没有星星。
“建国。”
“嗯。”
“你说那个姓严的编导,她拍的那片子在央视播了以后,会怎么样?”
刘建国想了想。
“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按你的要求剪,片子全是猪神法会和尚打道士的烂事,观众看完骂你三天,差评涨一波,你安全了。第二种,她没按你的要求剪,片子把她看到的那些路啊水啊学校啊全放进去了,观众看完……”
他没说下去。
沈浪替他说了。
“观众看完会觉得我不是疯子。”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不是疯子。”刘建国把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圣人。”
“圣人个屁。”沈浪从石头上站起来,裤子的后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冰凉。“我就是一个养猪的暴发户,运气好撞上了地底下那点矿。什么圣人,圣人是被人钉在十字架上还不吭声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在雾里散不出去,闷闷地回荡在山谷里。
刘建国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蹲麻的腿。
“老板,回吧。明天还得应付央视那个严编导呢。”
沈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雾气太大,屏幕一拿出来就蒙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子擦了两遍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方律师又来了新消息。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一封邮件的正文。发件人是那家港资矿业公司的法务总监,收件人是一个沈浪没见过的邮箱地址,邮件标题是《关于铜陵镇锂矿资源前期接触的尽调清单》。
邮件内容很长,格式极其专业。分为六个部分:地质资料、权属状况、政府关系、环境评估、社会影响、交易结构。每个部分下面又细分了十几项子条目,密密麻麻的。
沈浪的目光停在第五部分“社会影响”的第一条上。
那条写着:“项目实际控制人沈浪的公众形象及舆论风险评估。需重点分析其‘败家‘标签对矿权获取的正面掩护作用是否可持续,以及在矿权公开化之后该标签可能引发的反向舆论反噬。”
方律师在这条下面用红线画了一道,旁边批了一行字。
“这帮人把你研究透了。”
沈浪把截图放大再放大,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冷笑,是那种听天由命的、带着点荒唐感的笑。
“建国。”
“嗯。”
“那家买了钱有德录音的公司,他们的尽调清单里有一条关于我的分析。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怎么说?”
沈浪把手机屏幕转向刘建国。刘建国凑过来看了半天,雾太大了看不清字,沈浪给他念了一遍。
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将近十秒。
“老板,我觉得你应该害怕。”
“我本来就害怕。”
“不,我的意思是——”刘建国使劲搓了搓脸,“他们不是在研究怎么跟你做生意,他们是在研究怎么吃掉你。”
沈浪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风又起来了,把剩下的雾往东边赶,山脊线上露出来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
“走吧,回去。”
两个人沿着施工便道往回走。皮卡车的车灯照亮了前面二十米的路面,碎石子被车轮碾得噼啪响。
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板房里的灯还亮着,门口台阶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盒饭,是食堂老张头留的,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沈浪坐在台阶上扒了半盒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薇那边今天什么动静?”
刘建国正在吃另一盒,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她今天一整天没出自己的房间。我让人问了她的助理,说是在剪之前的素材,剪着剪着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了。”
“盯着什么看了很久?”
“不知道。但她的助理说,她看的好像不是法会上打架的那些镜头,是最早一批。咱们翻修学校那会儿拍的。”
沈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一部分?”
“说是拍到了学校墙面上刷的标语。那种老标语,刷了好几层,最底下一层写着‘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中间的写着‘招商引资促发展’,最上面一层是沈家村的防火标语。陆薇当时没说什么,但把那个镜头拍了六遍。”
沈浪把盒饭搁在台阶上。
他已经不饿了。
夜风把板房的门帘吹起来又放下,啪嗒啪嗒的,像什么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鼓掌。
沈浪站起来走到板房后面。
那里有一张铜陵镇的全域规划图,贴在一块掉了漆的木板上,被雨淋得皱皱巴巴的。规划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圈,金鲸鱼一个圈,猪神祖庙一个圈,主线公路一条红线,鹤坪改线段一条蓝线,六村自来水工程一串绿点。
他伸手在规划图上摸了一下。指尖从金鲸鱼的圈滑到公路的红线,再从红线滑到改线段的蓝线,最后落在玉猪神像的位置上。
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地下。
三百八十米的地下。
沈浪把手收回来。
他知道自己明天还得继续演那个疯子。
后天也得演。
大后天也是。
一直演到再也演不动的那天为止。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今天在围挡前面,他捏着那份偷工减料的自查说明,最后没掏出来。
不是忘了,不是犹豫,是掏不出来。
那条路上的每一寸柏油都是顾大成那帮人蹲在烈日底下铺的。通水的每一米管道下面的垫层都是工人用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码的。学校的每一块砖都是从垮塌的老墙上拆下来洗干净重新砌上去的。
他可以骗严小禾,可以骗陆薇,可以骗全中国所有人。
但他骗不了那些石头、砖头、柏油和水泥。
那些东西不说话。
但它们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