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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铜龟血诏(下)(第1/2页)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
“沈先生,我已封锁旧京四门。请速来。——温晚舟。”
沈砚看完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个社恐老板娘疯了吗?她一个人跑去封锁旧京?拿什么封?拿她那些见火就着的纸兵吗?
旧京城废墟底下还有地肺余火没熄!
“刀疤脸!”沈砚一把把信攥成团,“备马备马备马!所有人上马!现在就走!”
“光幕外面全是黑鸦——”刀疤脸指了指庙门。
“走后面!翻窗!”
沈砚把顾雪蓑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晏。苏清晏已经把星盘收起来了,正用袖子擦手腕上的血。她察觉到沈砚的目光,抬起头来,那双还蒙着雾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走不走?”
“走。”
一行人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沈砚听见谢无咎的脸在黑烟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跑进自己布好的陷阱。
旧京。
黑甲军在三里外的山岗上扎了营。霍斩蛟站在营门口,黑色的披风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死盯着旧京城废墟的方向,鼻翼不停翕动。他在嗅。嗅空气中的气运走向。
“将军!”斥候飞马而来,“温姑娘的纸兵把四座城门全封了!但、但——”
“但是什么?”
“地肺火口裂开了!火苗子蹿上来三丈高!那些纸兵——”
斥候的话没说完,旧京城的方向炸开了一片金光。
霍斩蛟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无数金甲战士在城墙上列阵,层层叠叠,金光灿烂,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那是温晚舟的财气纸兵,每一尊都是用钱庄银票炼成的,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钱纹。整整三千纸兵,把旧京围得铁桶一般。
然后,地下涌出了火。
地肺余火从城基的裂缝里喷薄而出,赤红色的火舌舔上城墙,第一个纸兵瞬间被点燃了。金甲熔化,纸身成灰,那个纸兵在火光中化作漫天金箔,飘飘扬扬地散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三千纸兵,半盏茶的工夫,变成了一场金箔暴雨。
金箔落在废墟上,落在断壁残垣间,落在霍斩蛟的黑甲上。他伸手接了一片,入手滚烫,箔面上还残留着温晚舟刻下的钱纹。那钱纹蜿蜒曲折的,跟温晚舟写信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个疯子。”霍斩蛟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传令!全军拔营!进城救人!”
黑甲军冲进旧京的时候,沈砚也到了。
他骑马冲进城门洞,迎面撞上了漫天飘落的金箔雨。金箔落在他的青衫上,落在苏清晏的雪衣上,落在顾雪蓑的灰袍上。三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在这座死城里格外扎眼。
沈砚用望气之瞳扫了一圈,在太庙废墟的方向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财气波动。他策马冲了过去,马蹄踩在金箔铺成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堆里。
太庙废墟。
温晚舟蹲在一根断柱后面,怀里抱着一个烧得只剩半截的纸兵。那纸兵的头已经烧没了,但手臂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安慰她。她抬起头看见沈砚,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三千纸兵,值三十万两银子。”
沈砚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这个写一封信都要措辞三天的社恐姑娘,自己一个人带着三十万两银子的纸兵,跑来封锁一座死城。就因为他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说旧京这边需要人手。
“温姑娘。”沈砚的声音很轻,“三十万两我赔你。”
“不要你赔。”温晚舟把脸埋进半截纸兵的残骸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心疼。它们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折的,折了整整三个月。”
纸兵的手臂又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最后一丝财气消散在金箔雨里。
沈砚刚要说话,怀里的血诏忽然发烫。他猛地回头,望气之瞳看见太庙废墟中央塌下去的地面正在隆起。土石往两边裂开,一根青铜色的巨柱从地底缓缓升起。
不对,不是柱。
是龟首。
青铜巨龟的头颅破土而出,龟口大张,嘴里含着一团猩红的光芒。那光芒刺得沈砚眼睛生疼,但他没有闭眼。他看见龟口深处,那卷血诏的另外半卷正漂浮在红光之中。
两个半卷血诏同时震动起来。
沈砚手里的半卷和龟嘴里的半卷之间隔着一道猩红的光桥。光芒流转,两卷血诏缓缓靠近,锦缎的撕裂处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完整的血诏展开在沈砚面前。
他看见了那个写了一半的“砚”字后面,还有两个字。
“砚儿”。
末帝写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被什么力量拖走了。但“儿”字的最后一笔仿佛竭尽全力地勾了回去,勾在“砚”字的右下角。像是一个父亲,在死前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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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人皇遗脉。
这个他娘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的身世,在这一刻被半卷血淋淋的诏书证实了。大胤末帝写在龙袍内衬上的最后一道诏书,不是传给大臣的,不是传给天下人的。
是传给他的。
传给一个当时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感人肺腑。”
谢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砚抬头,看见那张黑烟凝成的巨脸正悬在太庙上空,脸上挂着优雅的、悲悯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沈砚,你知道你爹为什么非死不可吗?不是因为他写了这道诏书。是因为他给你取了这个名字。”谢无咎的声音像在吟一首诗,“砚者,研也。你爹希望你研磨天下,把山河气运重新研磨一遍。可惜,他磨不动。”
黑烟巨脸俯冲下来,在距离沈砚三尺的地方停住了。那张脸的笑容越发温柔,温柔得像一个长辈在哄孩子。
“把诏书给我。你爹没磨完的事,我来替你完成。”
沈砚攥紧了诏书。
他的手指攥得太用力,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脚下的金箔上。血是热的,金箔是烫的,但他浑身发冷。
然后他笑了。
“谢无咎,”沈砚抬起头,看着那张巨大的黑烟脸,“你他妈的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死吗?行啊,诏书就在我手里,你自己过来拿。”
他把诏书举起来,举到谢无咎脸前。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不是让我研磨天下。”沈砚的笑容变得很痞,痞里还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快意,“是让我研磨你。”
谢无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沈砚身后传来一阵蹒跚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破烂守陵卒衣的老人,不知道从哪个废墟角落钻了出来,驼着背,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沈砚身边。他脸上全是皱纹和灰土,看上去跟这满城的废墟一样老,一样破。
老人伸出枯柴般的手,往沈砚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温润。冰凉。
沈砚低头,看见手心里躺着一枚玉玦。正面刻着一张狡黠的狐脸,狐狸眯着眼在笑,笑得意味深长。背面光洁如玉,触手生温。
“小友,”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石头,“此玦可换一次命格。慎用。”
说完这句话,老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废墟深处。沈砚看见他的背影在烟尘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一堵断墙后面。
霍斩蛟在这时候冲进了太庙废墟。他的黑甲上落满了金箔,手里提着刀,刀刃上还滴着黑鸦的血。他看见沈砚手里的玉玦,鼻翼猛地翕动了两下,脸色变了。
“沈砚,”霍斩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玉玦上有‘无面’的气息。”
无面楼。裴狐。
沈砚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苏清晏从马上翻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玉玦。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
“这玉玦,”苏清晏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伸手拿起玉玦,翻到背面。
阳光穿过金箔雨的缝隙,落在玉玦光洁的背面上。沈砚看见苏清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这——”
沈砚凑过去看。
玉玦背面,靠近边缘的角落里,以极细的微雕手法刻着两个小字。字迹温婉,笔笔用心,像是刻字的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揉进了这两个字里。
“晏晏”。
苏清晏的幼年乳名。
这个名字,整个天机门只有她爹叫过。天机门满门被灭之后,这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了。
沈砚不知道。霍斩蛟不知道。顾雪蓑不知道。
裴狐从哪里知道的?
苏清晏攥着玉玦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还蒙着雾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身上某个巨大谜团的恐惧。
“沈砚,”她的声音在抖,“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该忘的东西?”
沈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大地忽然震了一下。太庙废墟中央的青铜巨龟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像牛又像龙的低鸣。
龟口里那团猩红光芒骤然炸开。
血诏上的每一个字都开始燃烧,火焰从龟嘴蔓延到沈砚手里,从沈砚手里蔓延到苏清晏手里的玉玦上。三个物体——血诏、玉玦、苏清晏手腕上那枚铜钱印记——同时亮了起来。
三道光芒在空中交会,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光影地图。
那是旧京地下百丈深处。
一条被七根黑羽钉住的龙脉,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龙眼所视的方向,正是苏清晏站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