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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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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血书(第1/2页)
    天还没亮透,盐场上空的雾气像一层浸了尸油的薄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
    姜尚坐在工棚最暗的那个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他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被破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这会儿已经干涸,变成硬邦邦的一层黑褐色壳子,像给那只手穿上了一件沉重的铁衣。指尖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伤口化脓的前兆。
    他感觉不到疼了。
    那只手,从昨晚伸进火堆里抢账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他了。它像一块多余的、烧焦的木炭,挂在胳膊底下,沉甸甸地往下坠,让整个右肩都跟着发酸发麻。偶尔会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像被电打了一样,顺着断裂的神经猛地窜上来,直冲脑门。
    每到这时候,他的额头上就会渗出一层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他一声没吭。
    他不能叫。一叫,就会引来吕庸的人。吕庸虽然走了,可谁知道他有没有在暗处留着眼睛盯着这间破工棚?
    昨晚那一闹,账房被砸了,账册被烧了,他用了一整夜熬出来的那些证据,全变成了灰烬。现在他手上那份最直接的物证已经没了,剩下来的只有藏在脑子里的那些数字——那一千二百石的入库,那九百石的出库,那被贪墨的二百五十石差额,那一笔一笔触目惊心的账。
    可光有脑子里的数字有什么用?
    吕庸会信吗?族长会信吗?官差会信吗?
    一个残废说的话,谁会当真?
    姜尚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那只受伤的右手。指尖触碰到那层干涸的血壳时,一种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触感传了过来。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层硬邦邦的、暗褐色的血壳,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血。
    他还有血。
    那份证据被烧掉了。但烧掉的,只是竹简。
    他还能写。
    用那些还没流干的血,重新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尚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左手一把扯开右手上缠绕的那些破布条。
    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撕裂皮肉的钝痛。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嫩肉被布条连带着扯了下来。血立刻从那些新鲜的伤口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泥地上,很快就渗进干裂的土层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暗黑色的小坑。
    姜尚没有犹豫。
    他撕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破褂子,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襟,摊开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右手,用左手按住那只残缺的断指,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挤。
    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脊背的虾米,整个人几乎要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汗珠子像黄豆一样滚落下来,砸在膝盖上那块白色的布面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牙龈里都渗出了血丝。
    可他没松手。
    他死死地按住那只断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往里挤。
    第一滴脓血,从断指的伤口处慢慢渗了出来。
    那是暗红色的,混着淡黄色的脓液,带着一股子腥臭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膏药。它在伤口处挂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顺着姜尚的手指,滴落在他膝盖上那块白色的布面上。
    “嗒。”
    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
    “嗒。”
    第三滴。
    “嗒。”
    姜尚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顺着那些流出来的脓血,一点一点地抽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破了嘴唇,用那股子铁锈一样的血腥味,逼着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伸出左手,用指尖蘸着那些从伤口里挤出来的脓血,在膝盖上那块白色的布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左手因为常年干粗活,比右手要稳得多。但此刻,那只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失血太多,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
    第一个字,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那是“吕”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血书(第2/2页)
    那个让他恨到骨子里的姓氏。
    血写上去的时候,是鲜艳的红色,带着一种湿润的光泽,像刚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鲜血。但很快,它就开始变暗,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褐,像是在慢慢地凝固——被他写下的这些字,也被一起封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他继续写。
    “吕庸,贪墨官盐二百五十石……”
    他写得很吃力。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等那股因为失血过多而带来的天旋地转感过去,再继续写。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他的整张脸都弄得黏糊糊的。那支蘸着鲜血的手指在粗粝的布面上摩擦着,很快就磨破了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和那些从断指伤口里流出来的脓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以贝壳粉充数,售予渔户……”
    他写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渔户。
    那些和他父亲一样的,靠海吃饭的穷苦人。他们辛辛苦苦打了一辈子的鱼,攒下一点钱,买来的却是这种掺了贝壳粉的假盐。这种盐吃进肚子里,那些细小的贝壳粉末会像刀子一样刮烂他们的肠胃。他们的身体会一天天垮下去,肚子会肿得像鼓一样,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姜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酸涩的、带着愤怒和屈辱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又热又咸的雾气,看着膝盖上那摊正在慢慢凝固的血字。
    但他没让自己哭出来。
    他不能哭。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它洗不掉屈辱,救不活父亲,也换不回姜成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把那股酸涩的情绪狠狠地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蘸着还在往外渗的脓血,继续写。
    “……获利五千贝。”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
    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块用鲜血写成的布帛,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在垂死挣扎的蚂蚁。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涸,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那些血淋淋的字迹在白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的伤口,正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世界的黑暗和不公。
    他伸出左手,颤抖着抚摸过那些血写的字迹。
    指尖触碰到那些凝固的血块时,他感觉到一种粗糙的、像干涸的泥巴一样的触感。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咸味,那是他身体里的盐。
    他把这块染满鲜血的布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进了胸口最里面的那层衣服里。
    布很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血写成的字正在他的胸口烫出一块永不磨灭的印记。
    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吕庸那群人的脚步声在盐场上空回荡着。他们在继续搜查,在继续寻找那个被他藏起来的“罪证”。
    姜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嘈杂的声响。
    他不知道吕庸会怎么对付他。但他知道,他手里这块用血写成的证据,现在就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杀了吕庸,也能杀了自己。
    因为那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一旦被吕庸发现,他会被直接剁碎了填进盐坑里,连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块被血浸透的布——那个位置,正在心脏的地方,和着他的心跳,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父亲,姜成,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就算要拿我的命去换,我也认了。”
    工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尚睁开眼,看见吕庸带着两个打手正朝这边走来,吕庸手里捏着一根新削的竹签,脸上的横肉撑起了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地方没有搜过。
    “残废,老子差点忘了——你这间破工棚的地基,是不是去年重修过?”
    姜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块血写的布,就贴在他的胸口。如果吕庸真的要挖地三尺……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封还带着体温的血书。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被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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