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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坐在这间常委会议室里的,毫无疑问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混迹官场数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丶听话听音,不仅能听懂别人说出来的话,更能精准捕捉到那些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周明辉汇报完毕,又拿出那盘“无意录下”的录音,条理清晰地解释完王世忠的嫌疑后,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看似和谐的点头附和声。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哪有这么多巧合?哪有人跟三个街头混混喝酒,司机刚好没挂电话还开着自动录音?
哪有人随口一句抱怨,就能让三个半大孩子提着刀深夜翻墙杀人,最后还酿成烧死十三人的滔天大火?
这些破绽,别说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就算是刚入职半年的年轻科员,只要稍微动动脑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但没人说破。
因为就在张建国书记不再追问丶周明辉准备坐下的那一刻,李鸿信端起面前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公安系统的同志们这次确实辛苦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案子查得这么清楚,证据扎实,逻辑清晰。后续有任何问题,我会亲自向省委丶向袁书记汇报,不会让大家为难。”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严厉的措辞,却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这就是最明确丶最不容置疑的表态——案子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节外生枝。
出了任何事,我李鸿信一力承担。
既然这位背靠京都吕家的顶级贵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会冒着触怒他丶断送自己半辈子仕途的风险,去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破绽不放?
于是,众人纷纷开口附和,语气真诚,彷佛真的相信了这个天衣无缝的“真相”。
短短几分钟内,案件调查结果就全票通过,没有任何异议。
可案件定性虽然达成了共识,在如何对外澄清丶澄清到什么程度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上,原本看似一团和气的会议室,瞬间就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派系林立丶暗流涌动的底色。
尤其是在钱翔副市长条理清晰地阐述完自己的反对意见后,这种分歧变得更加尖锐和明显。
市长孙董宇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壁蜿蜒的茶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无论站在哪一边,都讨不到好。
站李鸿信,得罪省里;站钱翔,得罪吕家。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中立,既不表态支持,也不明确反对,明哲保身。
常务副市长李利则低头翻看着面前的文件,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彷佛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刚才的争论充耳不闻。
他是看着李鸿信如何空降而来,硬生生抢了原本属于市长孙董宇市委书记的宝座。
而孙董宇任何办法都没有。
李利比谁都清楚吕家的势力有多大,自然不会傻到去螳臂当车。
但他也不想公开得罪钱翔,所以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两位主官都不说话,剩余的党委成员,以及公安丶检察院丶法院的所有一把手,便毫无保留地站在了龚永康这边。
“我完全同意龚局长的意见!现在网路舆论太乱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结案丶冷处理才是上策。”
“没错,王世忠的身份太敏感了,只要一提他,媒体和网民肯定会顺藤摸瓜,把恒海集团丶把光明区拆迁都扯进来,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
“三个嫌疑人已经全部认罪伏法,证据链也完整,这就够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平息舆论,稳定大局,不能给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几乎要将钱翔的声音彻底淹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两种工作方法的争论,分明是彦林市官场派系的一次公开站队。
一边是以李鸿信为首的本土派系,背靠吕家,无论是人数还是话语权,都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
另一边则只有分管公安的副市长钱翔,孤身一人不肯屈服于吕家的势力,勉强站出来说了一句还算公允的话。
看着自家领导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孤立无援,一句话落地连个搭腔的人都没有,坐在钱翔身后的市政法委副书记周海,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指节也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这一个极其细微的面部表情,没能逃过端坐在主位的李鸿信的眼睛。
李鸿信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将目光缓缓投向周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周主任,你一直没说话,看来是有自己的想法?说说吧,你的意见是什么?”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周海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周海今年四十二岁,比李鸿信还要大五岁,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十八年,从基层法院一步步干到政法委主任,资历远比李鸿信深厚。
可官场之上,资历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地位和背景,几乎决定了一切。
感受着李鸿信那双看似温和丶实则锋利如刀的眼眸,周海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山岳迎面压了过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心里对李鸿信以力压人的方式极为不忿,可嘴上却没有公然反对的勇气。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钱翔副市长。
钱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也带着一丝无奈。
得到了领导的示意,周海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硬着头皮开口道:“这……我觉得龚局长的想法,还是有些欠妥。
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这个说法被戳穿,必然会引发更大的舆论反弹,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欠妥?”
他不敢对钱翔这个主管公安的副市长呲牙,可面对一个政法委主任,他却没有丝毫顾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斥责:“那按照周主任的意思,钱副市长的办法,就能保证万无一失了吗?”
“如果真的把案件所有细节都公之于众,先不说王世忠的身份会引发多少不必要的联想,单是‘教唆未成年人犯罪’这个话题,就足够媒体炒作半个月!
到时候,光明区的开发项目还怎么进行?拆迁工作还怎么推进?”
龚永康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激动,彷佛真的在为彦林市的未来殚精竭虑:“光明区项目对我们彦林市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吧?
这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头号民生工程,关系到我们市未来五年的经济发展,关系到几十万老百姓的就业!
一旦项目受到影响,这个巨大的责任,你周主任能担待得起吗?”
“还是说,你为了自己那点所谓的‘原则’,为了自己的官帽子,连这么一点责任和风险都不敢承担?”
他拍了拍胸脯,义正辞严地说道,“案件我们公检法绝对会依法依规处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绝不会轻纵任何一个罪犯!可对外模糊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我们彦林市的长远发展!”
不得不说,龚永康的这番话说得极为铿锵有力,声情并茂,甚至带着几分为民请命丶敢为天下先的悲怆。
要不是周海跟他共事多年,清楚地知道他是个贪财好色丶见风使舵丶捞钱比谁都积极的货色,恐怕连自己都要被他这番精彩的表演给骗了。
好家夥,这就直接站到道德制高点上,开始拿大帽子压人了。
周海在心里冷笑一声,不等龚永康继续说下去,就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呵呵呵……”他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笑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龚局长还真是大无畏啊,为了彦林市的经济发展,连自己公安局长的职位都舍得出去。”
语文课本里有反问句,日常交流中有阴阳怪气,都是表达不赞同的绝佳方式。
而周海此刻用的,正是后者。
龚永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就要开口反驳。
可周海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突然换了一种打法:“龚局长先别着急。其实在我看来,这两种说辞,本身都没有绝对的对错。”
这句话一出,不仅龚永康愣住了,连在场的其他领导也都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周海,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周海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用来平息舆论的这个理由,真的能够服众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所有人刻意维持的平静。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从周明辉一开始汇报案情,到刚才众人争论如何平息舆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就连负责纪检工作的张建国书记,也只是象徵性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轻拿轻放了。
可现在,周海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头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大象,给硬生生指了出来。
坐在前排的几位常委,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有人端起水杯想要喝水,手却微微顿了一下,水洒在了桌面上;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周海的目光,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还有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满是凝重和不安。
“周海同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了。”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常务副市长李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出一块乾净的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真相就放在那里,我们调查到了什么,就如实交代什么。难不成,大众希望我们说什么,我们就要说什么?凡事,还是要立足于现实啊。”
“李市长说得太对了。”另一位市委常委立刻介面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有时候,真相恰恰就是不被大多数人认同的,就好像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一样。面对这种情况,我们政府也很无奈,说了不听,听了不信,我们又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看向周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指责:“这一点,周海同志你一直在机关内部工作,没有真正下过基层,没有跟老百姓打过交道,是没办法理解的。
过于理想主义,也就是脱离人民群众太久,才会产生的书生意气啊。”
理想主义?
脱离人民群众太久?
书生意气?
这三顶大帽子,一顶比一顶沉,哪一顶都不是周海能扛得住的。
一旦被扣实了,他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在这种不讲道理丶只讲立场的场合,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转头看向钱翔,只见钱翔脸色惨白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什么叫做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此时此刻,钱翔心中升起了无尽悲哀。
面对眼前的场景,他就像陷入厚厚蛛网一般,权利和利益纵横交织。
让他根本无法挣扎。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呼呼风声,还有李鸿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