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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考前风波,又见阴招(第1/2页)
第8章考前风波,又见阴招
陆怀瑾抬起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目光锐利。
那声轻响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一片叶子落地,却在他心头划出一道印子。
他没动,只静静地听。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叶隙的呜呜声,再无其他异常。
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夜色沉沉,竹影幢幢,看不真切。
他侧耳又听,依旧只有风声与虫鸣。
或许是野猫,或许是夜鸟蹬落了枯枝。
他这么告诉自己,心底那点警觉却并未全然散去。
科举在即,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想。
他合上门,回到书案前,却没了立刻歇息的心思。
他将那些写满思维导图的纸张仔细收进一个带锁的木匣里,钥匙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几日后,县试前三日。
这天清晨,陆怀瑾起身,准备开始一日的晨读。
他推开内室通往书房的门,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吹得桌上几张空白的宣纸哗啦作响。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临窗的书案上。
窗户纸,靠左下角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
不是自然朽坏的撕裂,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外面用力捅破的。
风从那个小指粗细的洞里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
陆怀瑾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碰破口边缘。
纸张纤维外翻,触手微潮。
他没说话,只将那扇窗关紧,又用一方裁纸镇尺压住晃动的窗页。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砚台,准备研墨。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砚石,他动作便停住了。
砚池里,不是昨夜用尽后残留的墨痕,也不是清水,而是一汪黑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臭气的液体。
粘稠,浑浊,像稀释过的血污,又像阴沟里的积水,上面甚至漂着几根细小的、看不出原状的杂物。
陆怀瑾的手指悬在砚台上方,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池脏水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书房。
笔架、镇纸、叠放的书册、墙角的竹篓……一切似乎都与昨夜他离开时无异。
他直起身,走到门边,唤了一声:“小竹。”
声音不高,却清晰。
很快,院门外传来小竹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应答:“姑爷,您起身啦?奴婢这就送早膳来……”话音在她推开斋门,看到陆怀瑾站在门口,而他身后的窗户明显破了洞时,戛然而止。
小竹瞪大眼睛,手里捧着的洗漱用具差点脱手:“姑、姑爷,这窗纸怎么……”
“进来。”陆怀瑾侧身让她进屋,自己则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
小竹走进来,目光立刻被书案吸引。
她顺着陆怀瑾的示意看过去,见到那砚台里的东西,小脸瞬间“唰”地白了,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惊恐地四下张望,“姑爷,有脏东西!是不是……是不是闹……”
“闹鬼?”陆怀瑾替她说出那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小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使劲点头,眼里已有了水光。
“去请娘子来。”陆怀瑾吩咐,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就说我这里,出了点‘小状况’。”
小竹惊魂未定,不敢多留,转身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很快,云浅浅便来了。
她身后跟着脸色凝重的福伯和两个粗壮的婆子。
云浅浅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破窗上,然后迅速移到那砚台脏水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声音冷冽。
“刚起身。”陆怀瑾答。
云浅浅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破口,又用指尖沾了一点那脏水,凑近鼻端闻了闻,脸色更沉。
她转头看向福伯:“昨夜谁值守听竹斋附近?”
福伯额上见汗:“回小姐,是前院的张三和后门的李四轮值。天亮时还说一切无事。”
“去,把他们叫来。还有,封了内宅各处门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走动。”云浅浅下令,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福伯领命,立刻转身出去。
婆子们守在门外。
书房里只剩下云浅浅和陆怀瑾。
“你怎么看?”云浅浅转向陆怀瑾。
陆怀瑾走到书案边,用一张废纸小心地将那砚台里的脏水连同杂物盖住,隔绝气味。
“窗纸破口整齐,力道集中,是人为。砚台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像是故意找来污秽之物,目的不在伤人,在恶心人,搅乱心神。”
云浅浅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针对县试。想让你心浮气躁,无心备考。”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和后门的两个值守张三、李四被带了过来,跪在院中,面如土色,连连喊冤,赌咒发誓自己整夜未敢合眼,确实没看见任何可疑之人。
云浅浅坐在正房厅中,陆怀瑾坐在她下首。
她没理会两人的哭诉,只冷冷道:“再查。昨夜靠近过听竹斋的所有人,不论主仆,不论时辰,全部叫来。”
命令传下去,云府内宅顿时气氛紧张。
丫鬟、婆子、小厮,但凡昨夜当值或可能路过竹林附近的,都被福伯带着人一一盘问。
起初无人承认,但随着被问话的人越来越多,互相印证之下,一个名叫王五的新来杂役的行踪出现了疑点。
有人说看见他昨晚似乎往后宅竹林方向去过,说是去寻一只跑丢的鸡;也有人说他清晨时脸色不太对,躲躲闪闪。
王五被带上来时,腿已经软了,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云浅浅没问他话,只让福伯把他的住处细细搜了一遍。
很快,福伯用一块布托着几样东西回来:一小卷用剩的窗纱纸,几根带着脏污痕迹、与砚台里杂物相似的草茎,还有他床铺底下藏着的一小瓶散发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不知是动物血还是什么。
证据摆在面前,王五再也扛不住,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招认:“是、是……是文彬少爷身边的小厮吉安指使小的!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让小的……让小的在姑爷窗纸上戳个洞,再把、把这脏东西倒进砚台……吉安说,只是跟姑爷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小的再也不敢了,小姐饶命啊!”
“玩笑?”云浅浅嘴角扯起一点冰冷的弧度,“吉安人在何处?”
“已、已经拿下了。”福伯低声回禀,“就在二房那边,正跟文彬少爷一起……”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故作洪亮的说话声。
“哎呀,浅浅侄女,何事如此大动干戈啊?连内宅门都封了,这成何体统!”
云伯文带着几个族中闲老,以及面色难看、眼神躲闪的云文彬,在几个二房仆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云伯文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长辈威严的笑,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三、李四和抖成一团的王五,最后落在云浅浅身上。
“伯父。”云浅浅坐着没动,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云伯文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下人立刻奉上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才道:“刚在外院,就听下人来报,说内宅闹得鸡飞狗跳,还封了门。这眼看县试在即,怀瑾贤侄要静心备考,家里这般吵嚷,怕是不妥吧?有什么事,不能缓缓再说?”
他绝口不提“闹鬼”、脏水之事,只指责云浅浅“闹得动静太大”。
云浅浅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让伯父费心了。只是昨夜,听竹斋遭了贼人破坏,污了书案,惊扰了备考之人。事关朝廷抡才大典的肃静与体统,浅浅身为家主,不敢不查。”
她抬了抬手。
福伯立刻将那卷窗纱纸、草茎、血瓶,以及王五的供词,呈到云伯文面前的案几上。
“人证物证俱在。杂役王五,受文彬堂弟身边小厮吉安指使,故意损坏备考斋房,污秽文具,意图惊扰应试举子,坏其心神。”云浅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伯父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云伯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云浅浅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证据摆到他面前。
他瞥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狠狠瞪了旁边脸色由难看转为惊慌的云文彬一眼,心头火起,这蠢货,做点手脚还留下这么大尾巴!
但他立刻换上一副怒容,转向云文彬,呵斥道:“逆子!可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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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文彬被父亲一喝,腿一软,差点跪下,支吾道:“我、我只是……只是让吉安跟那姓陆的开个玩笑……谁让他……”
“住口!”云伯文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他,随即转向云浅浅,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和稀泥意味,“浅浅啊,你看,文彬也是年轻气盛,一时胡闹。他们小辈之间,有些口角龃龉,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也是常有之事。如今既已查明,让文彬给怀瑾贤侄赔个不是,罚他禁足几日,也就是了。何苦闹到封门闭户,还要扯上什么‘朝廷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云家内宅不宁,家风不严?都是自家人,莫要小题大做,伤了和气,让外人看笑话。”
他这番话,四两拨千斤。
先把事情定性为“小辈玩笑”、“无伤大雅”,再用“家风”、“和气”、“外人笑话”来压云浅浅,赌她一个女子,在考前这节骨眼上,不敢也不愿把事情闹大,撕破脸皮。
以往,类似的事情,云浅浅多半会选择忍下这口气,顾全大局。
但这一次,云浅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云伯文,等他说完。
然后,她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但挺直背脊时,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目光扫过在场的云伯文、云文彬,以及那些闻讯来看热闹的族中闲杂人等。
“伯父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此事,并非寻常家丑。”
她走到院中,走到那被捆着的吉安和王五面前,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们,然后提高声音,对着所有人,一字一顿道:
“我云家虽是商贾门户,但也知‘耕读传家’、‘尊士重道’之理。县试乃朝廷抡才大典的第一关,无数寒窗学子十年苦读,便在此一搏。此乃国之选才,社稷之重事,岂容儿戏,岂容亵渎?!”
她语速不快,却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听者心上。
“故意损坏应试举子备考之所,污秽其文具,意图惊扰其心神,坏其功名前程——这不仅仅是针对我夫君陆怀瑾一人,更是藐视朝廷法度,践踏科举之神圣!此事若传出去,外人看的不是我云家笑话,而是会指着我云家脊梁骨骂一句:商贾无义,自甘下流,竟敢坏了读书种子的登天之路!”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来看热闹,或者心里还偏向二房的族人,脸色都变了。
这话太重了。
“藐视朝廷法度”、“践踏科举神圣”,这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一个家族抬不起头。
云伯文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想开口,却被云浅浅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堵得死死的。
云浅浅转向福伯,下令道:“福伯!立刻去请巷口的王里正过来作见证!再派人,将吉安、王五,连同这些证物,一并扭送临安县衙!状告云家内部不肖之徒,干扰科举备考,恳请县尊大人依律明断!”
“是!小姐!”福伯此刻只觉得扬眉吐气,声音洪亮,立刻就要转身去办。
“慢着!”云伯文猛地站起来,急声喝止。
真送官?
一旦坐实了“干扰科举”的名头,二房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自己在宗族里的地位也会大受影响!
他没想到云浅浅会如此决绝,不留半分情面,直接要捅到衙门去!
“浅浅!你……”云伯文指着云浅浅,气得手指发抖,但看着云浅浅那双冰冷决绝、隐有其父当年狠厉风范的眼睛,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
云浅浅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僵持了片刻,云伯文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里,脸色灰败。
他知道,这次他输了,输得彻底。
他低估了这个侄女的狠心和决断。
“逆子……还不给我滚过来!”云伯文嘶哑着嗓子,对一旁已经吓呆了的云文彬吼道。
云文彬浑身一哆嗦,在父亲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磨磨蹭蹭地挪到陆怀瑾面前。
陆怀瑾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他只是个旁观者。
“给……给你赔不是。”云文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乱拱了拱手,头垂得很低,眼睛里全是屈辱和愤恨,根本不敢看陆怀瑾。
陆怀瑾没起身,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受了这礼。
“吉安这奴才,以下犯上,挑唆主子,行此卑劣之事,绝不能轻饶!交由家法重重处置!”云伯文咬着牙宣布,又瞪向云浅浅,“浅浅,你看……这人,就不用送衙门了吧?家丑,家丑啊……”
云浅浅沉默地看着他,直到看得云伯文额头冒汗,才缓缓道:“既然伯父以家法处置,深明大义,浅浅自然以家族和睦为重。但仅此一次。”她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云文彬和瘫软在地的吉安、王五,“若再有下次,胆敢干扰科举正事,藐视朝廷体统,无论何人,我必依律送官,绝无宽贷!福伯,监督行家法,然后把这两个奴才发卖得远远的,永远不许再回临安!”
“是!”
云伯文再没脸待下去,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一众灰头土脸的族人和几乎要哭出来的云文彬,快步离去。
一场“闹鬼”风波,在云浅浅强硬无比的反击下,迅速平息,只留下满院狼藉和依旧未散的、淡淡的腥气。
夜色渐深。
云浅浅院中的灯,却一直亮着。
陆怀瑾从听竹斋出来,站在廊下,能看到那边窗纸上投出的、久久未动的纤细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有让丫鬟通报,只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一瞬,传来云浅浅微哑的声音:“进来。”
陆怀瑾推门进去。
云浅浅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坐在临窗的一张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桌上的茶早已凉了。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灯光映着她的侧脸,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难以言说的疲惫。
今日这一场硬仗,虽赢了,也耗神。
陆怀瑾在她对面站定,没有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
“今日,多谢娘子。”他低声道。
这是真心话。
若没有云浅浅这份破釜沉舟的强硬,此事未必能如此干净利落地了结,留个尾巴反而更烦人。
云浅浅看着他,灯火在她眸中跳动,明明灭灭。
她忽然问:“你……不怕吗?”
陆怀瑾微怔。
“他们这次是小打小闹,下次或许更狠。”云浅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科举路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云家……也未必能永远护着你。”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与云浅浅并肩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怕有用的话,我早就躲回房间不出来了。”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见识过人心复杂后沉淀下来的淡然,“娘子今日能为我挡下风雨,他日我若有了功名,自然也能为云家挡下更深的风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没有任何文饰,将彼此的关系挑明——利益与共,祸福相依。
云浅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
良久,久到陆怀瑾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入这片寂静中。
月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一缕,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白,也显得那声低应,有了几分不同于往常的温软意味。
气氛微妙地静谧下来,只有更漏滴答,和彼此几乎可闻的呼吸声。
陆怀瑾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样望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那句话的分量,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诺,并非一时冲动。
现代人的理性与古代赘婿的处境,在这一点上奇异地达成了共识:在这艘船上,要么一起乘风破浪,要么一起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云浅浅忽然动了动。
她没有抬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碰了碰旁边圆桌的边缘,指尖触及冰凉的木质,又迅速收回。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陆怀瑾。
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理清的波澜。
“夜深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底色似乎不太一样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陆怀瑾的脸,移向他身后沉沉的夜,补充道,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无意间落下的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明日……天未亮,我便让福伯备好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