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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关入柴房
明月在林家一切如常,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照例一块和太太们一块儿用餐。
第三日清晨,明月在院子里听见前头有人喊报。翠屏跑出去又跑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油墨未干的报纸。
“五太太,出事了。”
明月接过来。头版三寸高的黑体字,林家纺织厂女工被逼陪客,底下是摘抄的几份女工自述,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她捏着报纸边沿,指尖陷进纸里,指节泛白。
她故作惊吓支走翠屏,回到房间。
她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妆奁盒子,银簪子。她把东西往床上一摊,刚系好包袱的结,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林越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裳还没换,衣服上的褶皱很深,衣襟上沾着酒渍。眼下乌青一片,像是彻夜没睡。他身后跟着四个护院,人人手里提着棍子。
明月的手停在包袱结上。
“把门关上。”林越走进来,声音低低的。
翠屏退出去,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静了一瞬,只有林越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一声一声,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包袱,又抬起眼看她。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明月没说话。
林越伸手拿起那个包袱,掂了掂,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他说:“你以为你走得了?”
“要不是周管事儿的说你去过纺织厂,怕是还真让你逃了。”
他把包袱扔在地上,扣子崩开,衣裳散了一地。
明月站在原地,没动。
“北城新报,头版。”林越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她那条藕粉色的旗袍,在手里攥着,指头绞进去,“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报社的门路?”
明月看着他。
“周阔。”林越把旗袍甩在她身上,布料打在她胸口,又滑落下去,“你去找了周阔。我说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明月撞在梳妆台上,铜镜砸在地上,碎成几片。她半边脸烧起来,嘴里尝到铁锈味,耳朵嗡嗡地响。她撑着台面站直,嘴角沁出一丝血。
“你跟周阔什么关系?”林越走过来,揪住她领口把她拽起来,“你进我林家的门,就是来害我的?你这个恶毒女人!”
明月被他拽得脚离了地,衣领勒在脖子上,喘不上气。她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烧着血丝和惊惶,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畜生。
“放我下来。”她嗓子哑着说。
林越松了手。
她跌在地上,手肘磕在碎镜片上,扎出几道血口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珠顺着腕骨往下淌,落在旗袍上,洇成暗红的花。
“为什么?”林越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给你吃给你穿,你一个戏子出身的姨太太,我对你还不够好?”
明月慢慢爬起来,靠在梳妆台的残腿上。
“林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有没有人因为失了性命……”
林越愣了一下。
“你那些女工,最小的才十五。”明月说,“送去给别人糟践,要挟他们,把人开除,让全北城的厂子都不敢收她们。你去问问那些姑娘,她们愿不愿意拿你的吃穿。”
林越的脸色变了变。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吼出来:“你懂什么!生意场上那些事,没有付出哪来回报!我养她们在厂子里做工,她们替我办些事,天经地义!”
明月笑了一下。
“只有这一件吗?”明月嘴角裂开,唇角旁边的血迹晕成一朵娇艳血红的花。
“你说什么?!”林越怒吼。
“我说!你坏事做尽!林越。”明月笑道。
或许林越自己都忘记了曾经在江南做过的恶事。
“你利欲熏心,损人利己,为非……”
“啪!!”
又一个巴掌扇在明月脸上,林越气的浑身发抖。
她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淌到下巴上,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敢做不敢当。”
“呸!”明月吐了口中的血。
林越怔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底那层虚张声势的东西慢慢剥落,露出底下的惊慌。
他忽然转身走到门口,对门外护院说:“给我拿根绳子来。”
护院转身去了。
林越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太阳穴上的青筋跳着。他的手伸向她的脖子,五指张开,像是要掐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老爷!”
管家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电话听筒。他看见屋里的情形顿了一下,但话还是说了:“警察署来电话了,让您亲自接。”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明月一眼,那目光从暴怒转向算计,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他收回手,整了整衣领,对护院说:“把她关后院柴房里。没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
他走了。
护院架着她穿过院子。
天是灰白色的,凉飕飕的,梅花的香淡了,空气里飘着干枯叶子的涩味。柴房在后院最深处,一扇破木板门,里面堆着半屋子的劈柴和煤筐。
护院把她推进去,落了锁。
门合上的瞬间,光变成一条线,又消失了。四周暗下来,她闻见霉味和煤灰味,柴房顶上漏下一缕光,落在地上。
明月靠着墙坐下来。
屋里很凉,没有一点温度,她蜷缩着身子。
脸颊火辣辣地疼,手肘上的血凝了,跟袖子粘在一起。她抱着膝盖坐在煤筐旁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她闭上眼。
还有机会。林越现在顾不过来收拾她。警察署那边既然打电话来,说明事情已经闹大了。林越要应付外面的事,暂时不会再来动她。
她睁开眼,看了看那扇锁着的门。
她还要找到更多。
可她出不去。
柴房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她从白天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第二天天亮。护院隔着门给她送了一碗粥,从门下递进来,碗沿磕在门槛上,洒了一半。
她喝了。
第三日傍晚,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跟护院的步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