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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胜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声音沉了些:「打不过也得去。」
「山里规矩不能破。真要是外人闯进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孙家屯。靠山屯在南边,我们在中间,人家往北扩,先踩的是我们的地界。
「再说了,去看看也好。真要是有矿那可是好事,总比守着这点猎场,年年跟靠山屯争输赢强。」
孙德彪眼睛一亮:「哥,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孙德胜瞥了他一眼,
「先去看看情况。真有好处我们也分一杯羹,没好处就按规矩来,联手把人撵走,稳赚不赔的买卖为啥不去?」
孙德彪立刻笑了:
「还是哥你想得远,我就说嘛,平白无故的哪能白跑一趟。」
孙德胜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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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浅浅这边去了公社。
还特意穿上了那件,压在箱子底下的藏青色列宁装。
这件衣裳是她来到这以后唯一一件没打过补丁的外套,平时舍不得穿,
她把顾教授的信又叠了一遍,放进棉袄的内兜,跟陈云说中午可能回不来,就骑上自行车往公社去了。
公社离靠山屯将近十里地,沈浅浅蹬了有四十分钟才到。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沈浅浅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站在铁皮门前深吸了两口气。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被办事人员不在理由推脱了,没办成手续。
希望这次不会在白跑一趟。
沈浅浅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里放着一段听不太清的革·命歌曲。
先去了许支书的办公室。
许支书正在填一沓表格,抬头看见是她,放下手中的笔,有些意外问了句:
「沈老师,你怎么有空跑公社来了?」
沈浅浅没拐弯抹角,把顾教授的信和自己的担心一五一十说了。
许支书听完,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然后就领着她敲开了公社知青办的门。
知青办的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抬头看见许支书带着沈浅浅进来,揉着眼睛坐起来。
许支书把借调函要来的事跟他说了一嘴,那人站起来走到旁边铁皮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抽出沈浅浅的档案袋。
走着档案袋走到办公桌面前坐下来,然后解开封口的棉线,看了起来。
翻了几页后,看到家庭成分那一栏,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抬起头来打量了沈浅浅两眼,
这个眼神沈浅浅太熟悉了。
是她这些年走到哪儿都能看到的眼神,是看坏分子的眼神。
「沈浅浅同志,你这个档案上写的家庭出身是旧官僚,直系亲属里头还有人下落不明。」
知青办的人把档案搁回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出来的话带着刀子,
「这个情况比较敏感,就算有省里的借调函,按说县里也要走审批流程,不一定能批得下来。
你还得把你父亲的政治情况写一份说明材料,越详细越好。」
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她打回原形。
沈浅浅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换作以前,她或许会低下头,攥着衣角小声应下,然后抱着满心的屈辱回去熬着。
可今天不一样,
沈浅浅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底没有半分怯懦。
从兜里取出顾教授的信,平平整整铺在桌上,指尖点在那行印着红章的字上,说道:
「这是省农科院的正式公函,顾教授已向院党委申请,将我列为今年设施农业示范基地项目组的专家组成员。」
农科院专家组的成员。
这几个字不是一个下放人员能拿到的头衔,是顾教授用自己干了大半辈子的学术信誉换来的。
「这是省农科院的正式信函,顾教授已经在信里写清楚了,这个事是农科院立项的,借调函走的是农科院的公对公渠道。
我不清楚你说的县里审批流程具体指哪一条,但省里的文件总比县里的规定大一级。
你要是不确定,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到省农科院核实。」
知青办的人盯着桌上的信,又转头看向许支书,眼神里带着几分犹疑。
许支书背着手,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沈同志说的都是实情,我这边已经核实过。省里的借调函就在路上,你这边先把前期手续走起来,别耽误了农科院的公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人脸色变了几变,狠狠翻了个白眼,终究没敢再刁难。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面前,把档案塞回铁皮柜然后在用力关上。
可以看出心情很不爽了。
然后从桌上抽了两张表格推到沈浅浅面前:「先把申请表填了,等借调函到了,我当场给你办通行证。」
许支书又应下过几天帮她跟进进度,沈浅浅握着笔填表格时,指尖还有点微麻。
填完表格,沈浅浅从公社大院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头顶上灰扑扑的天。
靠山屯的老乡们都说这叫什么白毛风,她记不太清这个名字,只觉得那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回去的路上沈浅浅骑得比来的时候快一些,丝毫不怕摔倒。
此时迫不及待的想看陈锋。
想告诉他,论文初审过了,省里要她去冰城开会。
想告诉他,她一个人闯了知青办,把申请表拿到手了,
想告诉他,今天她没有低着头忍,没有因为下放人员的身份露半分怯。
她挺直了腰杆,凭着自己的专业,凭着顾教授的认可,把那些轻慢与偏见都顶了回去。
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自行车骑进陈家院子时,陈锋正掀着门帘出来。
他本来是想看沈浅浅出门好久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没回来,刚出门就看到人回来了。
一眼看见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藏青色列宁装,陈锋眉头微蹙。
这么冷的天,就穿这点出门?
陈锋刚大步迈下台阶要开口,院中的人却先看见了他。
沈浅浅几乎是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车都没顾得上支稳,迎着他就跑了过来。
下一秒。
整个人都扎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急又乱。
陈锋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