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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阳没否认。
这阵子天天围着冷库、道路、收鱼和东扩转,人虽然没闲着,真正往深山里钻,除了五月初那趟卧牛石,已经有些日子没正经打围了。
前几天那头黑熊和铁胆卖了一千零五十块,看着不少,可钱落进现在的断崖山,就跟一瓢水泼进沙地差不多,转眼便没了影。
与其坐在这儿抠那几块十几块的零碎,不如趁着天气正好往里走一趟。
运气好弄点硬货回来,运气不好,也当重新摸摸这一带春末的兽道。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刚要起身,坐在另一边的李向涛猛地把碗往桌上一放。
“哥,我跟你去。”
李向阳看都没看他:“你哪去?”
“进山啊。”李向涛说得理直气壮,“我现在都能干活了。”
“能干活跟能进山是一回事?”
“咋不是?我这两天劈柴都没事。”
李向阳这才转过头。
李向涛右肩那片伤已经看不出最初的肿胀,平时拿轻东西、抬胳膊都没大碍,可一个月前那棵青杨砸下来的场面谁都没忘。
医生当时就交代过,肩颈这一块恢复得慢,能动不代表能发大力,尤其不能过早扛重物、挥重锤。
进老林子更不是在院里劈两根柴火,端枪、攀坡、钻倒木,一脚踩空都可能拿肩膀去硬撑。
“抬一下。”
李向涛愣了愣,还是把右胳膊举了起来。
李向阳伸手在他肩头偏后的位置按了一下,没使多大劲,李向涛脸上的肌肉还是明显绷了绷,额角青筋也跟着跳了两下。
“疼不疼?”
“不疼。”
“再说一遍。”
李向涛憋了半天:“有……有一点。”
李雪本来坐在旁边没吭声,听到这里冷笑了一下:
“你就跟你哥硬撑。上回躺医院不能翻身的是谁?要不这回再伤了,你自己给自己擦身子?”
“大姐,我没说非得去。。。”
“你枪都准备拿了,还没说非得去?”
李向涛被堵得没话,只能朝李向阳看。
李向阳也没拿这事继续吓唬他,起身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再养养。等胳膊彻底利索了,下回不用你说,肯定带你去。”
李向涛还是不甘心:“还得多久?”
“啥时候郑爷让你抡大锤了,啥时候再说。”
“那不还得等挺长时间?”
“你着啥急啊?”
这一句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苏云霞正拿旧布给李向阳包干粮,李向阳顺手把包好的葱油饼接过来。
苏云霞又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嘴里还在念叨:“山里现在露水重,别老往背阴沟子里走。中午该吃饭就吃,别一追东西又一天不着家。”
“知道。”
“每回都说知道。”
李向阳笑了笑,没顶嘴。
李希传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他背上枪才开口提醒了一句:
“雪水刚化透没多久,林子里有些地方看着干,底下还是虚的。尤其沟沿子,别仗着腿脚快瞎踩。”
“嗯,我心里有数。”
晚晚一看他真要走,也顾不上跟李希传斗嘴了,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舅舅,你晚上回来不?”
“这可说不准。”
“那你给我抓个兔子。”
李雪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你舅进山是给你抓兔子的?”
“活的!”
“活的更不行,家里还不够乱?”
晚晚转了转眼珠,又把要求降了一截:“那带两根兔子腿回来也行。”
李向阳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要求还挺低。等着吧,有啥吃啥。”
齐春静抱着孩子在一旁笑,等李向阳从跟前经过,才说道:
“出去就出去,别又弄个带伤的啥玩意回来。你韩叔现在看啥都想往圈里收,咱家快成牲口窝了。”
“婶子,这话可别让韩叔听见。”
“我当他面也照样说。”
话音刚落,牲口棚那头已经传来韩德山的大嗓门:“春静,是不是又在背后编排我?”
齐春静抱着孩子,脸不红心不跳:“谁编排你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韩德山手里还拎着一把鬃刷,气得隔着院子瞪了她两眼,最后也没舍得真吵吵,只能冲李向阳招手:
“要走赶紧过来,把二蛋牵出去,别指望我给你套。”
李向阳背着枪走到马棚边,脚步却慢了下来。
真正让他停住的不是二蛋,而是并排站在围栏另一边的乌骓和暴雪。
一个多月下来,两匹年轻马又往上蹿了一截。
黑神话原本那夏尔马的大架子已经够唬人,肩高足有一米八五左右,可如今乌骓和暴雪站在母马身边,竟然已经看不出多少高矮差距。
乌骓通体乌黑,皮毛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四条腿自蹄腕往下生着雪白的毛。
胸膛宽得像堵墙,颈子高高扬着,偏偏四条腿又比纯粹的重挽马修长得多,肩背和后胯的肌肉已经开始显出棱角。
见李向阳过来,鼻孔里喷了口热气,往围栏边靠了一步,黑色鬃毛顺着脖颈轻轻一抖。
旁边的暴雪则是另一副模样。
通体雪白,连鬃毛和马尾都干净得晃眼,骨架一点不比乌骓小,动作却明显轻快得多。
乌骓往前挤,它嫌地方窄,侧着身子轻轻一让,长腿迈开时几乎没带什么多余的动静。
一黑一白两匹大马并排站在围栏里,把后头的普通牲口衬得都小了一圈。
李向阳站在边上瞅了一会,伸手摸了摸乌骓的大长脸,又顺着脖颈使劲捋了两把油亮的鬃毛:“今儿就它了。”
韩德山正猫着腰给黑神话刷肚皮底下的泥垢,头都没抬:“啥就它了?”
“我今天骑乌骓进山。”
“你想屁吃。”
李向阳转头看他:“这身架还不能骑?”
“谁说不能骑了?”韩德山把鬃刷往木桩上重重一磕,走过来拍了拍乌骓结实的前腿,又捏了捏蹄腕上那圈雪白的毛,
“你要在场院里跑两圈,或者骑去四方屯打个来回,我眼都不带眨一下的。但进深山老林,绝对不行。”
“都长得比我还高了。”
“个头大就是长成了?”韩德山一听这话就来气,
“这俩崽子是长得邪乎,才多大点就快撵上它娘了。黑神话的骨架,那匹汗血公马的腿脚,该占的便宜全让它俩占尽了,可骨头缝还没长瓷实呢!”
“老林子里全是坑洼倒木,驮着你跑上一整天,踩滑了石头崴了腿,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李向阳的手还在乌骓脖子上摩挲,明显有些舍不得挪开。
韩德山扫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没死心,又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再好生养上一阵子。家里那么多牲口,你非得可着这俩没长成的祸害?”
李向阳指了指已经跟黑神话差不离高的乌骓:“这还能叫没长成?”
“我说没长成就没长成!”
“你这老头咋不讲理呢?”
“跟你讲理有用?今早我要是晚出来两步,你是不是鞍子都给它套上了?”
李向阳干咳一声没接话,韩德山气乐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打的这主意!”
最后还是把二蛋牵了出来。
这头白马骡跟着李向阳翻山越岭、拉车驮货,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见枪响、闻血腥、撞上野兽都不带炸窝的。
论卖相和个头,确实被乌骓、暴雪比得没影,可真要往险峻的老林子里扎,眼下谁也顶替不了它。
李向阳给二蛋理了理鞍具皮带,嘴里忍不住嘀咕:“家里养着两匹一米八多的大马,出门打围还得骑骡子。”
韩德山在后头笑骂:“再编排二蛋,小心半道上它尥蹶子,把你从山梁子上掀下去。”
二蛋像是听懂了叫它名字,转过大长脸瞥了李向阳一眼。
“瞅啥?没说你不好使。”
李向阳拍了拍它的脖颈,牵着缰绳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