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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御史听完,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接上话来。
说完,他再看向孔新:“孔大人,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便告辞了。”
孔新笑着点头:“没有别的旨意了,许大人自便。”
许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过青石,缓缓离了午门御道,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待那道黑衣身影彻底走远,孔新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面上再无半分柔和,转头看向阶下一众面色复杂的御史。
“诸位大人,如今解气了吗?”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阶下鸦雀无声。御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开口。
崔御史胸膛剧烈起伏,怒气上涌:“此子分明是不思悔过!嘴上认罪,心中半分没有收敛之意!”
孔新一声冷笑:“哼,许大人说得对,诸位大人站得太高了,不过是跪在这御道之上,争个体面,便看不见市井百姓日复一日的苦楚了!”
他伸手指向阶下那帮御史,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跪了两天两夜,参许大人跋扈、参他越权、参他坏了朝堂体面。咱家问你们——石继祖强抢民女、打死人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那姑娘关在国公府里这些日子,你们递过一道折子没有?平乡侯家的周延在通商码头跟商人争船行,闹出人命官司,卷宗压在大理寺快两年了,你们谁问过一声?你们参许大人倒是参得勤快,参得狠,一道折子一道折子往上递!合着许大人办贪官就是‘祸乱朝纲’,勋贵打死人就是‘朝堂体面’?”
这话一出,崔御史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指着孔新,声音都在发抖:“阉党误国!阉党误国!”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手指头抖得跟风中枯枝似的,可喊完了自己先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往后踉跄了半步。
身侧的杨御史也厉声呵斥:“不过一介阉人,也敢在此妄议朝政,品评是非!”
午门外霎时间喧嚣四起,争吵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年轻御史也跟着嚷嚷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可谁也没往前凑,都站在原处扯着嗓子喊,喊得面红耳赤,脚底下却半步没动。
崔御史本就年迈,盛怒之下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倒,当场昏了过去。
“崔大人!崔大人!”杨御史吓得赶紧去扶,可他自己也腿软,两个人差点一块儿栽地上。旁边几个年轻御史这才凑上来,七手八脚把崔老御史架住。
周遭顿时乱作一团。
孔新冷眼望着喧闹混乱的场面,面上不起波澜,抬手朝着身侧待命的黑龙卫招了招手。一名黑龙卫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分两队人马,一队去抄保大坊刘家,一队赴通州卫点齐旗军,南下抄武清侯支脉史家。记得将两家适龄女子尽数押回京师,送入教坊司安置。”
那黑龙卫低声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孔新又叫住他,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周围几个御史都听见了:“抄家的时候,账册、书信、地契,一样不许漏。谁经的手,谁签的字,一笔一笔查清楚。回头许大人那边报纸要登,总得给人瞧点实在东西。”
那百户应声去了,孔新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阶下那帮还在吵吵嚷嚷的御史。
思索片刻,他又抬手招来一名黑龙卫,点了人群里两名御史:“喏,这两位,程御史、莫御史也是与苏敬山时常聚饮往来的,既然许大人开了这个头,便一并收拾了,拘往诏狱勘问。”
那两位被点到的御史脸色刷地白了。
程御史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孔公公”,孔新朝他摆了摆手:“程大人,您跟苏敬山吃了多少回酒、递了多少回条子,咱家手里都有账。您省省力气,留着到诏狱里慢慢说。”
一众黑龙卫领命,当即扑上前去,铁锁哗啷作响,将孔新点出的那两名御史当场拿住。
余下站在一旁的堂官、御史个个心惊胆战,哪里还敢多留,纷纷抽身避让,自顾自仓皇散去,竟把昏厥在地的崔御史孤零零抛在午门青石地上。
杨御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跺了跺脚,到底没敢再管,一咬牙跟着人群跑了。片刻之间,原地便散得干干净净。
孔新两手拢在袖中,立在午门阶前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唉,倒是真想把他丢在此处不管。只是这人若是死在午门前,终究多生是非,不妥。快些,抬去太医院救治。”
旁边小太监应声去喊人,孔新又补了一句:“抬的时候小心些,到底年纪大了,别磕着碰着。回头他要是醒了问是谁救的,就说——是许大人临走前吩咐的。”
小太监愣了:“可明明是您……”
孔新一瞪眼:“叫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这老头儿认死理,许舟救他他未必领情,可要说是咱家救的,他能气得再晕过去。咱家不想担这恶名。”
……
许舟正策马慢悠悠向着许府行去。
京中这些公卿勋贵,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几条人命,于他们而言早已算不上什么,寻常威慑根本吓不住分毫。
只是世人向来有句老话,恨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许舟以一个伯爵爵位为代价,换来了朝野之间一个疯子的名声。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宦世族,终于开始怕他了。
许舟骑在马上,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倒没觉得自己是疯子,可别人怎么看,他也管不着。
疯子就疯子吧,疯子办起事来,旁人少些聒噪,反倒清静。
想来接下来一段时日,这京城,该能清静几分。
报纸眼下暂且无倾覆之忧,但这份舆论利器,终究不宜久握在他一介白身手中。得寻找一个由头,将报馆、印版一应事宜呈递上去,名义上交由陛下统摄才对。他琢磨着,往后报社的账目得理得更清楚些,每期登什么、谁审的、谁刻的版,都拿册子记明白。
等哪天交到陛下手里,也叫人挑不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