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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红烧肉(第1/2页)
李承霄的车驶离锦溪村时,日头已近中天。他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赵富贵那句斩钉截铁的“三千五一亩”,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
“去菱洲村。”他睁开眼,对前排的司机老赵吩咐道。
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李助理,菱洲村的路比这儿还难走,坑坑洼洼的。而且……那村里的人,可不像锦溪村的人只认钱,他们认死理,不好打交道。”
“就是因为不好打交道,才更要去。”李承霄的声音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后的坚定,“越是硬骨头,越得啃。”
车子往湖边深处驶去,路愈发狭窄颠簸,汽车在土路上蹦跳着前行。菱洲村比锦溪村更显闭塞,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排布,墙面斑驳,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萧索。村口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了陌生的汽车,浑浊的目光里立刻泛起警惕与疏离,像打量闯入领地的外人。
村委会是一间破旧的平房,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李承霄下车时,那些老人的目光便黏在他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村长何守义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筐,竹篾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见李承霄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活计没停。
“何村长,您好,我是县里的李承霄。”李承霄主动上前,伸出手。
何守义慢吞吞地站起身,在衣襟上蹭了蹭沾着竹屑的手,敷衍地握了一下,便指了指院中的长条板凳:“坐吧,村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喝口凉水。”
李承霄不以为意,坐下后便将规划图铺在石桌上,指尖点在村南的地块上:“何村长,今天来,还是为开发区征地的事,就是村南头这片地。”
何守义斜睨了一眼图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结了冰。他粗糙的手指在图上重重一划:“这片地?”
“对,大概三百亩左右。”
“不行。”何守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语气硬得像石头。
李承霄早有预料,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何村长,您先听我说。开发区建起来,柏油路会修到村口,以后你们去镇上、县城都方便,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省心……”
“省心?”何守义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宗族长辈特有的威严,“你们是想给我们钱,对吧?我们菱洲村祖祖辈辈靠湖吃饭、靠地活命,不稀罕那点钱!”
李承霄心里一沉。锦溪村是嫌钱少,菱洲村竟是压根不要钱,这比唯利是图更难突破。
“这是县里的统一规划,也是为了全县的发展……”
“发展?”何守义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指向村南的方向,“你看见那片柳树林了吗?”
李承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稀疏的柳树林后,隐约可见几座小小的土包,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
“那是我们何家的祖坟。”何守义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蚀骨的沉痛,“从明朝末年,老祖宗就葬在那儿,三百多年了,香火从没断过。你要征这片地,就是要挖我们何家的祖坟!”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李承霄,浑浊的眼睛里燃着怒火:“李助理,你是读书人,该懂孝道。这事,别说你是县长助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迁坟补偿、另选吉地,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在“祖坟”二字面前,任何利益说辞都显得苍白轻薄。他设想过无数阻力,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触及宗族根本的难题。
“何村长,迁坟我们会给足补偿,也会请先生选好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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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偿?”何守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苍凉,“钱能买祖宗的安宁?能买我们做子孙的孝心?你走吧,别再提这事,这片地,你们动不了!”
说完,他再也不看李承霄一眼,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将所有话语都隔绝在外。
院子里只剩李承霄一人,石桌上的规划图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编竹筐的老人们停下了手,看向他的眼神,早已从警惕变成了赤裸裸的敌意,仿佛他是掘人祖坟的恶人。
李承霄默默收起图纸,转身走出村委会,脚步沉重。他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便被彻底拒之门外,这份挫败感比在锦溪村被漫天要价更甚。
回到车上,他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锦溪村的利字当头,菱洲村的祖脉难撼,两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曾以为凭自己懂经济、善招商便能无往不利,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连脚下的地都搞不定,何谈招商引资,何谈执掌全局?
“李助理,回县城吗?”老赵小心翼翼地问。
“回吧。”李承霄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回到办公室,他将规划图摊在桌上,一遍遍细看,试图从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找到突破口,直到吴县长敲响了他的办公桌。
“吃饭去,不急在这一时。”吴县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承霄站起身,默默跟上。
路上,吴县长随口问道:“有想法了?”
“没有。”李承霄坦言,没有丝毫隐瞒。
“不着急,七月份之前搞定就行。”吴县长语气淡然。
县委食堂里人声鼎沸,李承霄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郜玉刚,一个不成熟却大胆的念头,瞬间在心底成型。
“县长,我借个人。”他停下脚步。
“谁?”
李承霄朝郜玉刚招了招手:“小郜,过来。”
郜玉刚端着饭盒,有些局促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问好:“吴县长,李助理。”
“坐。”李承霄示意他坐下,转头对吴县长说,“县长,明天我想带小郜下村,再去调研调研。”
吴县长扫了郜玉刚一眼,淡淡点头:“去吧。”
李承霄夹了一筷子寡淡的青菜,状似随意地抱怨:“这食堂的伙食也太素了,一点油水都没有,同志们干活都没力气。”
吴县长仿若未闻,低头扒着饭,没接话。
李承霄又看向郜玉刚,笑着问道:“小郜,你说,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道理说得通吗?”
郜玉刚抬眼看看他,又偷偷瞥了瞥面无表情的吴县长,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只敢轻轻“嗯”了一声,便埋头扒饭,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就不该过来,这浑水蹚得太憋屈。
吴县长放下筷子,掐灭了手中的烟,终于开了口:“行了,下周开始,每周三加一顿红烧肉。”他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平淡,“钱从招待费里匀,我来想办法。”
李承霄立刻笑道:“谢谢县长!小郜,赶紧表个态,可不能白吃县长给的红烧肉。”
郜玉刚闻言,“噌”地一下站起身,刚要开口表态,就被吴县长一句“坐下吃饭”堵了回去,只能讪讪地坐下,耳根都红了。
李承霄看着吴县长走出食堂的背影,心里那点因挫败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敬畏取代。他知道,吴县长不是在给他加菜,是在给他“喂招”。这红烧肉,是给马儿的草料,也是给他的信号——这五百亩地,哪怕是用嘴磨、用脚跑,也得给我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