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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石在远处火把的烘烤下微微发烫。
沈丰将珞宝从凹窝中轻轻托起,左前臂垫在她后背,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伤口又裂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肩胛骨的旧痂下渗出,沿着甲胄内衬往下淌,黏糊糊地灌进他左腰的束带里。
他没往下看。
左脚踩住一块突出的青石,膝盖顶住石棱借力,他抱着珞宝一点一点往上挪。乱石堆在假山最高处,是前年修园子时堆的太湖石,棱角锋利,石面上被远处火把的反光烤出一层暖黄的油光。
踩到第三块石头的时候,他左脚底突然一滑。
是血。
自己滴在石面上的血,混着夜露凝成了暗红色的薄浆,踩上去的触感像泥地里半干的那层浮土。沈丰闷哼一声,左膝猛地撞在石棱上,整个人往右侧歪去——他咬住左手腕的袖口,用牙齿死死扯住布料,硬是把身体拉回来。
珞宝在他怀里颠了一下。
没出声。
孩子的手抓着他左袖口的力度又紧了三分,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手腕的皮肉里,疼得发麻。沈丰低头看她一眼——珞宝的脸埋在红斗篷的湿褶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的眼白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瞳孔没有聚焦,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乖宝?”
“……窝在看。”
声音从斗篷底下挤出来,又细又干,嘴唇上裂了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渗出了血珠子。珞宝把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食指颤颤地指向东南方。
沈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假山石顶比围墙高出一截,能望见朱雀大道尽头。火把的光在那里汇成一条流动的河,铁甲的反光星星点点,每隔三丈一根火把,阵列严整。周家私兵约莫五百人,围得像铁桶一样——正门方向有攻城槌的闷响仍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巨兽用头撞门。
但珞宝指的不是那里。
她的指尖定在朱雀大道拐角处。那个位置有一面角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角旗旁边站着一名传令官,正举起令旗在空中画了三个圈——换岗的信号。
“在那儿。”珞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那旗子落下来的时候……就没人看着东南角。”
沈丰盯着那面角旗。
传令官挥旗的速度不快,每一下都带着军阵的节奏感,旗帜落下的间隙,东南角的守军需要转身接令、交换口令、重新列队。这个间隙有多长?
他咽了一口唾沫。
“多久?”
“三十。”珞宝的右手垂下来,啪地落在斗篷上,她没力气再抬起来了,“三十息。”
沈丰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他左手探向腰后,指尖摸到信号弹竹筒的硬壳——一直藏在甲胄暗袋里,就这一枚。
竹筒掏出来了。两头封蜡,筒身上刻着靖王府的火漆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右肩撕裂的剧痛顺着神经爬到左手,指尖像被针扎一样发麻。他用牙齿咬住竹筒一头的封蜡,腮帮子一鼓,喀嚓一声咬开,蜡屑掉在石面上,混进了他肩膀滴落的血渍里。
珞宝的呼吸忽然停了。
“点火之时便是暴露之时。”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个孩子,有那么一瞬间沈丰觉得自己怀里抱的不是女儿,是军帐中递情报的老斥候,“箭会从——”她的手指在斗篷上划了一个方向,“——东南偏南来。很多箭。”
“知道。”沈丰把火折子从腰后摸出来,拇指顶开铜盖,对着盖子上的燧石一划——嚓,火星溅在指腹上,烫了一下,没躲,第二下引燃了火绒,橘黄色的火苗从铜管里跳出来。
他不喜欢这火苗的颜色。太亮了,在假山顶上就是个靶子。
墙外的传令官开始挥第四下旗。
“乖宝,爹把你放进石头缝里,你缩进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别出声。”
珞宝没回答。
她眼睛里的淡金色正在消退,像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跳。沈丰不敢再看她的脸,左臂托着她后背,把她轻轻塞进避风石后方的窄石缝里。石缝不宽,刚好容一个孩子的身体,底部积了半掌深的雨水,冰凉彻骨。他把自己的左袖口扯下来一块,垫在她脑后,防止石棱磕伤。
珞宝的后背贴在湿冷的石壁上,浑身抖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
第五下旗了。
沈丰左手握着信号弹竹筒,右手垂在身侧,右臂从肩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指蜷曲着,指甲抠进掌心。他把火折子凑近引线,火苗舔上引线的瞬间,硝石的焦臭扑鼻而来。
滋滋滋——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死寂的假山顶上格外刺耳。沈丰左手掌心感受到竹筒里的火药开始膨胀,那股力量从掌心传到肘关节,震得他左臂一麻。
传令官的旗子落下了。
信号弹从他掌心震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拖着红尾窜上夜空。
炸开的瞬间,半个安宁府的天空都红了。那是一种浓得发稠的血红色,烟花在最高处炸成九瓣,每一瓣都在往下滴着火星。光照亮了朱雀大道上五百私兵的黑甲阵列,照亮了东南角正在交接口令的换岗士兵惊愕抬头的一张张脸,也照亮了假山顶上沈丰一个人站在石面暴露区的身影。
还有他怀里那枚信号弹竹筒——竹筒在他掌心炸开,裂成三片竹篾,内壁焦黑,残余的硝石粉末簌簌落在石面上,还在冒着青烟。
墙外的叫嚣声忽然停了。
就两息。
然后是密集的破空声。不是零零散散几支,是几十支狼牙箭拖着一片火星同步离弦,呼地一声泼过来——东南偏南,和珞宝说的一模一样。最先到的那支箭擦着沈丰右耳钉入石缝旁青砖,箭簇上的引火油溅开,几点油星落在他脖颈处,嗤地烫出一小片白烟。一股烧焦皮肉的酸臭钻进他鼻子里。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他躲了,身后石缝里珞宝就露出来了。沈丰用左臂死死护住石缝口,后背完全暴露——后背的三处水泡在肌肉绷紧的那一瞬间全都崩开了,左肩胛处一处、右腰肋两处,温热的组织液混着血水哗地浸透衣袍,布料的经纬线在那一瞬间全黏在了创面的嫩肉上。
箭钉入石砖的闷响连续不断。叮、叮叮、叮——每一支都离他脊椎不到一拳距离,最近的箭杆还在嗡嗡颤抖,弹起的碎石屑溅在他后颈上,打得生疼。
然后是短暂的死寂,只听见弓弦重新装填的整齐喀嚓声。
珞宝缩在石缝里。石缝很窄,她的脸颊贴着冷石面上一片湿滑的青苔,耳朵里全是刚才箭矢钉入石砖的余响,嗡嗡地像一群被封在罐子里的马蜂。
她没有哭。
眼框热了一瞬,但眼珠干得像沙,功德值枯竭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浪费。她透过石缝口沈丰左臂和石壁之间的那道缝,看见他后背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后背上的布料映出暗红色的形状。
那件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不是雨水——是从破掉水泡里渗出的组织液,混着从右肩箭伤第三次撕裂后涌出的新鲜血液,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溅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用指尖敲石面。
嗒。嗒。嗒。
珞宝听着那个声音,右手食指在石壁上抠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她想用灵泉帮他,但丹田里空的,像一口被掏干的井,她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维持自己不在这一刻昏过去。视物开始出现重影——石缝口沈丰的背影在她眼里分成了两个、三个,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才重新聚焦。
功德值只剩一成不到。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她后脑勺滑进衣领里——她前世修了那么久的功德,这具肉身用得太狠了。
箭头擦过沈丰左耳后颈的那块溅伤已经鼓起一个铜钱大的水泡,水泡在最外层皮肤上颤颤地反着月光,旁边是被擦去一半的油渍,混着尘土。
珞宝看着那个水泡,忽然想起前世在仙池边看过一只被业火溅伤的锦鲤,鱼鳞边缘焦了一圈,和这个水泡一个样。她攥住红斗篷下摆的手指收紧了——这个凡人父亲用他的肉身在给她搭一道墙,她前世在天上看过那么多渡劫的仙人,没一个能做到这样。
墙外传来金属甲片碰撞的急促跑动声。不整齐,是某种被信号弹打乱了节奏后的慌乱——有人在大声下令,有人在吹哨,更多的弓弦装填声翻了倍地涌过来。
他们知道这座假山了。
沈丰当然也知道。他把火折子吹灭,左手拔出长刀磕在石面上,刀刃泛着冷白月光,刀身上沾的暗渠污水渍还没擦,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暗绿色的反光。但他这把刀不是为了砍人——右臂已经完全废了,他砍不了任何东西。这把刀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当箭雨再来的时候,他用刀背把射向石缝口的流矢拨偏。只有这一个功能。
他是算过的。
从左臂横住石缝口到刀背能拨到的范围,大概护得住三个头的宽度。够了。珞宝缩在最里面,只要他不倒,这石缝就是个小型碉堡。至于他自己——他把后背暴露面的痛感压进胃里,那是一种想吐的恶心,从后颈沿着脊柱一路钻到腰眼。
“就这一轮。”沈丰对墙外那支重新列队的弓箭队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打完这一轮,你们就没了。”
朱雀大道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比刚才所有箭矢都尖锐的破空声——不是箭。是弩。
重型辎弩的弩箭从街角最深处的阴影里射出,箭杆有小臂粗,箭头是三棱倒刺铁簇,带着一道极冷极短的白光,噗地一声钉进假山下方第二道石阶的青砖缝里。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号角。
不是叛军的牛角号——是龙卫的犀角号。短三声,长一声,从东南方向三十息盲区之外的黑暗里传出来。号声穿透箭雨的嘶鸣和传令哨的尖叫,沉甸甸地砸在朱雀大道每一块青石板上,叛军后阵的马匹应声长嘶,蹄子在原地刨起了火星。
沈丰听见那号角声,左手握刀柄的指节一松。
“你这孙子。”他咬牙骂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劫后余生的肌肉抽搐,“来得真他娘慢。”
珞宝在石缝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铁踏碎石板的声音,一大片,像夏天雷暴雨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由远及近。她知道那是谁——不用眼睛看,那人身上的玄铁气息太浓,浓到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杀气,像冰水从后颈灌进去。
信弹的红光已经熄了,天空重新暗下来,火光映在东南方街角的阴影上,把一个人影照了出来。
那个人站在街口,没骑马。右手按在腰侧的弩机上,左手提着一面玄铁重盾,盾面上刻着靖王府的龙纹。他身后是两列重弩手,弩臂已拉开,箭槽里压着和刚才射进假山石阶同款的三棱铁箭。
火把的光映在他玄铁护腕上,把上面的云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猛然抬头,目光越过火光和黑烟,锁定在假山顶上那个被血浸透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冷意——不是怒,是某种自己人受伤时压住不说的那层暗火。
顾凌安没开口喊话。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向前一切。
身后二十支重弩齐声扣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