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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午，二叔一家走了。
走之前，二婶把他妈拉到门外嘀咕了十分钟。他妈回来的时候脸色微妙。
“说什么了？”他爸问。
“问小默有没有在县上投资的意思。”
“什么投资？”
“她说建设最近在看一块地皮，想做建材城，差三百万。问能不能跟小默借。”
他爸“嗯”了一声。端着茶杯往太阳底下一坐。
没说同意。没说不同意。留给陈默。
陈默在客厅收拾茶杯。听到了。没接话。
周清许帮着把果盘端进厨房时，路过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二婶变脸速度挺快的。”
“家常便饭。”
“你不打算借？”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如果借了，三个月内她会再来借第二次。金额翻倍。”
“你这是职业判断？”
“生活经验。我妈那边也有这种亲戚。”
陈默把杯子放进水池。
“不借。但今天那个场面得处理。二叔走之前的表情不太对。”
“他面子上过不去？”
“不是面子。他做了二十年生意，突然发现侄子的体量跟他隔了几个星球，这个落差会转化成两种反应，一种是服气，一种是找补。”
周清许看他。“你赌哪种？”
“看人。二叔这人，本性不坏。但他老婆不行。”
“所以你防的是你二婶。”
陈默拧开水龙头。
“不是防。是要让她知道边界在哪。否则初五、十五、端午、中秋，她能找你借八百回。”
周清许没再问。帮他把杯子洗了。
下午四点。
陈默在楼上书房。这个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他小学拿的硬笔书法三等奖奖状。发黄了。
他在打电话。
给阿福。
“初三之后我回海城。回去当天安排跟顾远征见面，合作框架第二轮细节要敲了。”
“明白。宋伯贤那边有新情况，纪委正式立案调查了，宋世成也被约谈了一次，但只是配合，没涉及他本人。”
“宋天沁知道吗？”
“她早上打了个电话，说她爸情绪还行。”
“行。别的呢？”
“Thorne已经回到香港了。烛龙确认他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约了律师。应该是在评估弃权书的法律效力。”
“让他评估。那份弃权书是我让周清许的一个同学，国际法方向的，帮着过了一遍。英美法系、大陆法系双版本。他找十个律师也翻不了。”
“还有一件事。”阿福顿了顿。
“说。”
“深蓝数据那边。陈国栋一张机票截图，飞旧金山，后天的。名下那家公司也在密集转移资产，法人已经变更成他老婆。烛龙确认过了，机票是真的。后天下午两点，深城起飞，经东京转机。”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通知顾远征。让他拦人。陈国栋在Palantir干过，回了美国就是个行走的安全隐患。”
“明白。”
挂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书房的窗朝南，冬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奖状旁边，墙钉上挂着一张照片。
他和他妈，2010年，他十二岁。在超市门口拍的。他妈那时候三十五六，头发黑，笑得露牙。他站在旁边，瘦，一脑门子倔。
十六年前。超市还是爷爷留下来的副食店，主营酱油醋和散装饼干。
他爸在镇政府机关食堂做后勤。一个月两千三。
那时候陈浩已经在县城上高中了，二叔做建材小两年，在镇上第一个装了太阳能热水器。逢年过节带着烟酒上门，他妈嘴上说不要，心里怎么想的，陈默看得见。
他不恨这些。
过去就是过去。
他恨的是另一件事。
2015年。他考上大学。学费八千。
他爸去找二叔借了三千块。二叔借了。
但那年春节，二婶在饭桌上当着七八个亲戚的面说了一句：“小默上大学那个钱，建设是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做哥哥的不容易啊，自己儿子还在上学呢。”
他妈当场没说话。
回家后在厨房洗碗。洗了半个小时。
水龙头一直开着。
他那年十七岁。站在厨房门外，听了半个小时的流水声。
第二天，他妈把三千块钱用信封装好，让他爸还回去了。而大学的学费，是她把超市后面那间杂物间清出来租给别人做仓库，每月五百块，攒了半年补上的。
三千块钱。
这笔账，陈默记了十一年。
不是要还。是要记住：当一个人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了你，却把这件事变成了整条街都知道的话题，那不叫帮忙。
叫投资。
门口传来他妈的声音。
“小默！下来！你二婶打电话来了！”
陈默下楼。
他妈举着座机。
“你婶子说初三想带你哥和你表嫂再来一趟。说上次走得急，好多话没聊完。”
陈默接过电话。
“二婶，新年好。”
“小默啊！婶子刚跟你妈说。”
“听到了。初三来挺好，我也想找二叔聊聊。二叔那个建材城的项目方案有吗？发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方案？有有有！你二叔有！”二婶的声音陡然高了一截。“我让他整理整理明天发你！”
“不急。初三带过来就行。当面聊。”
“好好好！”
挂了。
他妈看着他。
“你要帮你二叔？”
陈默把座机放回充电底座。
“我去看看他的方案。”
“看方案干嘛？”
“看看值不值得帮。”
“那如果不值得呢？”
陈默抬头。
“那就当面告诉他为什么不值得。比在背后揣着三千块钱的人情账，要干净。”
他妈的手停了一拍。
2015年的事。她以为儿子不知道，或者知道但忘了。
没忘。
“妈。”
“嗯？”
“那三千块钱的利息，我算过了。十一年。按银行的利率，大概四百多块。”
他妈的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孩子……”
“但二叔借了。”陈默说。“这个事实我也记着。所以初三我会认真看他的方案。该帮的帮。但规矩得立清楚，帮是帮，借是借，投是投。”
他妈用围裙擦了一下眼角。
“你倒是分得清。”
“你儿子做生意的。不分清，迟早被人吃了。”
楼梯上，脚步声。
周清许走下来。
“阿姨，我帮您准备晚饭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
“我想学学您那个红烧肉的做法。回海城了我也试试。”
他妈的眼泪还没干，笑已经挂上了。
“行！我教你！你过来……”
两个人进了厨房。
陈默站在客厅。
窗外，暮色压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了。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清许发的消息。刚才在楼上发的。
“你妈哭了。下次别在她面前提2015年。”
陈默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又加了一条。
“粥别放太多盐。”
对面秒回。
“闭嘴。”
陈默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到超市门口。把他爸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搬了一把。爷儿俩并排坐着。
天黑了。
街上没几个人。
他爸递过来茶杯。两父子喝同一壶茶。
“你二叔那个项目。”他爸开口了。
“嗯。”
“别太为难他。”
“不会。”
“他就是好面子。像你爷爷。你爷爷当年也好面子。面子没了，人就垮了。”
陈默喝了口茶。
“爸。”
“嗯。”
“那你呢？你不好面子？”
他爸端着茶杯，在暮色里笑了一下。
“我？”
他看了看那块写着“百姓生活超市”的旧招牌。
“我面子不值钱。但你妈的面子值。”
停了一会儿。
“今天你婶子进门那些话，你妈心里有数。这么多年了。她嘴上不说，但每次你婶子走了，她碗多洗半个小时。”
陈默没接话。
“你今天把那些亮出来，”他爸说的是五十亿的事，“你妈面子有了。她以后再也不用多洗那半个小时的碗了。”
陈默靠着门框。
茶凉了。没喝。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周清许和他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