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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钱主簿钱老爷(第1/2页)
发毛的是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县衙和莽庄,算是拴在一根绳上了。
人家拿走几十条人命的同时,也把一份“官面承认”的契书塞进了他手里。
往后莽庄真出了什么事,头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就是他这个亲手备案、亲手划拨的知县。
可事已至此,这绳,他不拴也得拴。
正事办完,周莽从铁柱手里接过一只布包,双手奉上。
“山中无好物。一张整虎骨,另有几包伤药,是山里土方配的,治跌打风湿最灵。县尊连日操劳,留着泡酒。”
宋知县一打开,倒吸一口凉气,整副虎骨,骨节粗得吓人。
“这……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县尊于莽庄有活命之恩,一副骨头,不过聊表寸心。”
周莽笑道。
“再说了,东西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县尊若推辞,就是嫌草民的东西糙。”
话说到这份上,宋知县只得收了,连声道谢。
周莽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送礼的门道,从来不在东西贵贱,在于三个字。
接得住。
送金银,是行贿,接的人烫手,往后见面反而生分。
送虎骨伤药,是山货,是土仪,接的人舒坦,说出去还是一段佳话。
可这一副虎骨摆在那儿,又是明明白白的分量,猎得虎的人,杀得了人。
礼是软的,骨头是硬的。
软的让对方接了人情,硬的让对方记住分寸。
一文钱没花,人情、体面、敬畏,三样都送到了。
这才叫送礼。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轻咳。
“大人,下官有事求见。”
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踱了进来,瘦长脸,三绺须,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宋知县介绍。
“这位是钱主簿,上个月刚从府城调来的。”
钱主簿拱了拱手,目光在周莽身上一扫,微微皱眉。
他刚从府城调任,哪里知道什么周莽李莽。
在他眼里,堂下站着的就是个山里的泥腿子,居然让知县亲自出迎、口称先生,成何体统?
旁边伺候的老衙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钱老爷,这位就是山里头那位周爷,贺山那档子事……”
“咳。”
钱主簿理都没理,径直开口。
“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这莽庄备案,保结、铺保、邻里画押,可都齐了?”
“流民聚庄,按例该有士绅联保。这些章程若是不全,今日这案,备得不妥吧?”
堂上一静。
宋知县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莽垂着眼,心里却已经把这位钱主簿看了个通透。
府城口音,开口闭口“按例”,进门先摆章程不问情由,再看他听到“贺山”二字时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此人不是不懂,是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贺山的事,就不知道自己站在谁面前。
再从根子上想一层,府城调来的主簿,放着府城的资历不熬,跑到这穷县来,要么是得罪了人被外放,要么是背后有人,下来镀一层亲民的资历。
看他这副眼高于顶的做派,多半是后者。
这种人,最麻烦的不是恶,是拿权当本钱。
他今日跳出来,名为纠章程,实为立威新官到任,要在县衙里立一立他钱主簿的存在。
拿一个山里来的泥腿子开刀,最便宜,也最体面。
跟这种人,不能硬顶。
硬顶,是马蜂,赢了也是输。
更不能软。
软一分,他往后就要一尺,今日要保结,明日就要孝敬,莽庄成了他钱主簿的钱庄。
要让他一拳打进棉花里,章程上挑不出错,面子上下不来台,还发作不得。
周莽抬眼,拱手,不卑不亢。
“钱老爷问的是章程,草民就答章程。保结、铺保,县尊方才已着文书吏一并附档;士绅联保一条《大乾户律》,流民屯田归化之庄,由县尊核准入册者,以官保代士绅保。草民这本册子上,落的是县尊的大印。敢问钱老爷,县尊的大印,可作得保?”
钱主簿一噎。
周莽不等他接话,又上前半步,语气反倒缓和下来。
“钱老爷初到贵县,要查章程,这是尽责,草民佩服。这样老爷若还有疑处,册子留一份在县衙,老爷慢慢核。”
“核出什么不妥,老爷只管发文,莽庄认账。草民山里人,别的没有,人力有的是。”
“老爷若觉得莽庄欠了县里什么,不妨先赊着,回头拿人力还,修渠、铺路、运粮,莽庄的人随叫随到。如何?”
这番话,软里带硬,滴水不漏。
账面上,把章程堵死了;台阶上,给钱主簿递了一条
“赊着,拿人力还”。
既全了他的官威,又把事情拖进了水里。
周莽心里清楚得很。
这条台阶,他明知道钱主簿多半不会下。
可他要的本来就不是钱主簿下台阶,这条台阶,是当着宋知县的面铺的。
他越退让,越显得钱主簿咄咄逼人;钱主簿越是咄咄逼人,宋知县心里那杆秤,就越往莽庄这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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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一个主簿算什么本事。借这个主簿,把知县彻底绑到自己船上,才叫本事。
果然,宋知县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钱主簿!莽庄备案,本官亲自核准,章程俱在。周先生是客,不可无礼。”
钱主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拱了拱手,甩袖退到一旁。
周莽躬身告辞,宋知县一路送出二门,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
“周先生,钱主簿新来乍到,不知轻重,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县尊放心。”
周莽笑了笑。
“草民心里,只认县尊。”
一句话,说得宋知县心头大定,拱手再三。
出了县城,走出二里地,铁柱憋了一路的火终于炸了。
“大哥!那姓钱的算个什么东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要我说……”
“要你说,该一拳头让他长记性?”周莽头也不回。
铁柱挠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只能带队打猎,当不了家。”
周莽脚步不停,声音平平静静。
“铁柱,你记着。今日我要是在县衙里顶他一句,明日全县都会传,莽庄的周莽,连官府的主簿都敢顶。”
“传到府城,就是‘山民骄横,藐视官府‘八个字。这八个字,够调兵的了。”
“可我退了一步呢?今日堂上十几只眼睛看着,他钱主簿咄咄逼人,他周莽处处守礼。传到府城,是谁的名声?”
铁柱咂咂嘴,没话了。
周莽望了一眼身后的县城,目光冷下来。
当然,退一步,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
他眯起眼,心里一条一条地盘算。
钱主簿今日丢了脸面,这种人,咽不下这口气。
他背后八成连着府城,接下来,十有八九要往府城递话。
府城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一个偏远小县的山庄,不值当大动干戈,多半是发文让县里“详查”。
而详查的笔,攥在宋知县手里。
宋知县拿了虎骨、收了政绩、还欠着“知己”两个字,这封详查的回文会怎么写,不问可知。
所以明面上,莽庄什么都不用做。做了,反倒落痕迹。
但暗处,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县衙里要有一双耳朵。
今日那个在钱主簿耳边提“贺山”的老衙役,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县里谁说了算。
这种人,几斤肉、几副药就能结下,往后钱主簿写什么、送什么,莽庄要比府城先知道。
第二,黑牢那批流犯,要尽快接回来。
人一进莽庄,钱主簿再想拿莽庄做文章,就得先掂量,庄里的丁口册子上,可都是县尊亲手划拨、画押用印的人。
动莽庄,就是打知县的脸。
这根绳,越拴越紧才好。
第三,周莽回头望了望莽山的方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山里的活,要加快了。
砖窑、栅栏、哨塔、保安队的操练,一样都不能停。
太平是求出来的,更是备出来的。
等别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磨刀,那就晚了。
“铁柱。”
“哎!”
“回去之后,让七娘她们买粮的时候,顺带给官道岔口茶棚的老掌柜捎两斤肉。”
周莽淡淡道。
“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说是莽庄谢他平日里照应。”
铁柱愣了愣。
“哪个老掌柜?”
“会有的。”
周莽笑了笑,没再解释。
当天夜里,县衙后衙。
钱主簿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越想越气,一个山野村夫,竟敢当着满衙的人,拿章程堵他的嘴!
什么“以官保代士绅保”,巧言令色!
知县也是昏了头,被一副虎骨就收买了,对那泥腿子一口一个“先生”!
老衙役白日里那句“贺山那档子事”,他不是没听见。
只是在他看来,乡野传闻,以讹传讹罢了。
一伙溃兵消失,许是流窜去了别处,跟个种地的有什么关系?
他提笔写道。
“府尊大人钧鉴:卑职到任月余,查本县西南莽山,有流民聚众结庄,号曰‘莽庄‘,丁口逾百,来历不明,保结不全,而县尊竟亲批入册,又擅拨黑牢流犯归其屯田。其间或有隐情,恐贻后患。卑职不敢不察,伏乞府尊示下……”
写罢,封蜡,画押。
“来人。”
他把信交给心腹长随。
“明日一早,快马送府城,务必亲手交到林通判府上。”
长随领命而去。
钱主簿吹了灯,躺到床上,犹自冷笑。
泥腿子,会背两条律例就敢在本官面前卖弄。
等府城发文下来,看你那莽庄,还备不备得住。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送出县城的第二日,县衙门口茶棚里,就多了一个常来喝茶的老掌柜。
而老掌柜碗里的茶钱,从来都是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