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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离别万松学馆,谢氏庄园到了
前年,梁山伯拜孟文朗为师那日,对祝英台说过,往后每日往松栅听先生讲学归来,午间仍可陪她同赴藏书楼读书半个时辰。
这两年多,梁山伯始终如此践行。
这日,梁山伯自松栅回到学舍,祝英台问道:「梁兄,今日午间,咱们还去藏书楼读书么?」
梁山伯含笑反问道:「你可想去?」
祝英台毫不迟疑,点头应道:「想去。」
梁山伯微微一笑:「那我便陪你同去。你今日想读何书?」
祝英台脱口而出:「《楚辞》。」
梁山伯会意笑道:「那我今日便读《史记·五帝本纪》。」
祝英台嫣然一笑。
二人心照不宣。
当初二人头一遭在藏书楼中并肩读书,她读的便是《楚辞》,他读的便是《史记·五帝本纪》。今日重演旧日光景,恰如今日之二人,犹是当初之二人,却又已不尽是当初之二人了。
当下,二人离了学舍,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缓步往藏书楼行去。积雪已扫,石径清幽,两侧松柏苍翠如旧。
藏书楼还是老样子,两层小楼,白灰墙,青灰瓦,楼前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藏书楼」三字。
步入一楼宽厅堂,四壁立着一排排书架,架上放满书卷。空气中,竹木的陈香,纸张的墨香,防虫的芸草香,三者交融,幽幽淡淡,闻之令人心神俱宁。
梁山伯径自走向一个书架,从中挑出一卷《史记·五帝本纪》。
祝英台则从另一个书架上,取出一卷《楚辞》。
二人沿着木梯上了二楼,走到那个最为熟悉的靠窗位置。
祝英台在蔺席上跪坐下来,将《楚辞》轻轻搁在矮几上。梁山伯亦随之落座,将《史记·五帝本纪》置于自己面前。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照入,落在他二人肩头,一如往日。
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
想当初,他们头一回并肩坐于此处,她展《楚辞》,他阅《史记》。
如今两年多的岁月倏忽而过,他们最后一次来此读书,依旧是并肩坐于同一扇窗下,面前依旧是同一卷书。
祝英台将《楚辞》缓缓展开,翻至《九歌》中的《湘夫人》一篇。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不由抬起头,望着身畔的梁兄,冬日的阳光中,他的眉骨英挺如昔,鼻梁也如昔日那般直而高,嘴唇抿着,沉静地看着书卷。
只是如今,她已不必再「未敢言」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她已经说了,他也已经应了。那个在沅水澧水之畔徘徊踟蹰丶欲语还休的湘夫人,已不是她祝英台了。
梁山伯正凝神读着《史记·五帝本纪》。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这些字句,他早已烂熟于心。
想当初,他头一遭在这藏书楼中展卷读此本纪时,心中所念所想,不过是要凭藉过目成诵之能,将整部《史记》尽数刻入脑中,以备将来之用。
而此刻重读此篇,他心中所思所想已是天下,是代晋之帝业,是成为天下之新主。
这些话,他既未对孟文朗说,也不便对祝英台说。
至少,眼下还不便说。
半个时辰在沉默与专注之中悄然流逝。
二人将书卷重新卷好,起身走下木梯。脚步踏在楼板之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仿佛每一声都在向这座藏书楼作别。
祝英台走到书架前,将《楚辞》放回原处,手在轴头上轻轻抚过,然后收回手,走到梁山伯面前,脸上满是感慨之色:「梁兄,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在此处读书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光在书架上那些密密匝匝的书卷上缓缓逡巡。
这座藏书楼中藏书千卷,而这两年多的光阴,他已读了许多,且凭着过目成诵之能,将完整版《史记》丶完整版《汉书》丶诸家兵书等不少典籍铭刻于心。
此刻他心中所不舍的,既是那些书,也是那些与祝英台并肩坐在这藏书楼中安安静静读书的时光。
他收回目光,看着祝英台,忽然凑近了些,轻声道:「若你我之事顺遂无虞,这一辈子,咱们都会在一起读书的。日日读,月月读,年年读,读到白头。」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绽开明媚笑脸,朗声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了藏书楼。
楼门在身后敞开着,无人来掩。
楼中那千卷藏书,依旧静静躺在书架之上,等着下一个来翻开它们的有缘人。
下午,哺食时分。
梁山伯与祝英台照旧往食堂行去,银心默然跟在两人身后。
食堂依旧是那座独立的院落,院墙不甚高,天井正中是一口石井,井边放着几只木桶,桶中盛着清水。
此刻院中正有不少学子往来其间,舀水之声哗哗,脚步声丶交谈声此起彼伏,一派生趣盎然的气象。
梁山伯与祝英台行至石井边,银心为祝英台舀水沃盟,梁山伯则自在一旁舀了水洗了
——
手。
二人随后并肩走进了中间那间精膳厨。
精膳厨内热气蒸腾,厨娘张氏依旧站在那几口陶甑与陶釜前,手持木勺。她在此处掌勺多年,迎来送往,不知见了多少拨学子。此刻见梁山伯与祝英台进来,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分熟稔之态。
二人各自取了食案,行至张氏面前。祝英台取出自己的食牌,递与张氏:「两份菰米饭,两份羊肉,两份菜羹。」
张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转身自陶甑里盛出两碗菰米饭,又从陶釜中舀出两碗羊肉,从另一口陶釜中盛了两碗菜羹,一一布在二人的食案上。
二人端着食案,在草席上并排坐下。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案,还是那样的色泽,还是那样的香气,一如她头一回与梁兄在此并肩用饭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头一回与一个外男并肩用饭,既觉别扭又觉新鲜。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他们最后一次来这食堂用饭,依旧是并肩坐于同一间精膳厨中,面前依旧是同样的菰米饭丶羊肉丶菜羹。
只是当初那个拘谨羞赧的她,如今已是神情坦然丶自光清亮。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他依旧吃得沉默而专注,一如平日。
她嘴角微微一弯,然后低下头去,开始用饭。
精膳厨内,学子们皆自觉噤声,只有偶尔压低声音的几句交谈。
薄暮将至。
梁山伯与祝英台携银心出了学馆后门,穿过枯黄野地,踏上进山的小径。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后山松林中习射了。
两年多前,他们头一回来松林中习射,那时祝英台初次引弓,弓尚且拉不稳当,射完一壶箭,竟无一箭中的。
而今,梁山伯的箭术已臻精妙,祝英台的箭术也已令人为之侧目。
习射既毕,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从松林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林中空地上,照在松针铺就的地面,光影斑驳,如梦如幻。
祝英台将手中桑木弓递与银心,然后静静地望着这片松林,望着空地尽头斜坡上那几株虬枝苍劲的老松,望着夕阳中的那些光影。
从明日起始,便不再来此习射了。
这片松林,这片空地,这些被她射过无数次的箭靶,都将留在此处,留在记忆之中。
她收回目光,对梁山伯微微一笑,不舍便在这一笑之中。
然后与梁兄一同,沿着山径,踏着暮色,下山去了。
夜幕沉沉降临了。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住在学舍的最后一夜。
学舍里间,烧着炭火。
粗陶灯盏又点上了,一灯依旧如豆。
祝英台的女儿身已不再是秘密,又已与梁山伯互许了终身,这般情形之下,两人同住一间学舍,氛围自然与往日不同。
祝英台比以往要放松,不再时时警惕,却也比以往多了几分羞涩,偶尔眼波流转之间,生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之态。
银心照旧从食堂打了两盆热水,分别供祝英台与梁山伯拭身。
二人各自拭洗完毕,照旧面对面坐在各自的木榻之上,炭火盆照旧搁在两张木榻之间。
祝英台道:「梁兄,孟先生今日在松栅所讲的最后一课,你教与我罢。」
梁山伯点了点头,遂将今日孟先生所授,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那幅天下舆图,永嘉之乱与高祖南迁,如今北方之局势与前秦苻坚咄咄逼人,江左门阀盘根错节明争暗斗,还有先生最后那一问「是哪里人」。
一如这两年多以来,孟先生教他什么,他就教她什么,一丝不苟。
她亦一如往日,听得认真,间或插问一二句。
讲罢之后,二人又说了半晌闲话。
说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说那些忘不了的日子,说那些藏在琐碎日常里的欢喜与感动,说将来之事,说那桩不敢十分指望却又满心期盼的婚事,甚至说到若真能成婚,将来该当如何如何。
夜渐渐深了,祝英台照旧起身轻轻吹灭了小几上的油灯。
幽暗之中,二人照旧各自转身解衣,然后各自躺进自己的被窝。
梁山伯侧过头,借着炭火盆残留的微光,望着对面榻上那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晚安,英台。」
祝英台在幽暗中眨了眨眼,问道:「梁兄,这晚安」二字,是安寝的意思么?」
梁山伯在幽暗中微微一笑,柔声解释道:「是,也不全是。你想,晚」字乃是日暮,是一日之终了;安」字乃是屋下有女,是心之所安。这两个字合在一处,便是说:
这一日终是结束了,而你安好地在这里,我便觉得天地已静,心内安宁。」
祝英台心内涌起一股暖流,格外温柔地回了一句:「晚安,梁兄。」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冬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早就起身忙碌了。
行李着实不少,衣物丶书卷丶笔墨纸砚丶弓箭,凡此种种皆需带上。
还有不少钱财,其中包括了梁山伯为大婚一事备下的二万钱,大半已换成了轻便易携
的丝绢,捆扎得结结实实。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携着行李,出了学舍,来至学馆大门外。
大门前停着一辆牛车,乃是孟文朗平日所用。此番孟先生特意命自己的车夫驾了牛车来,送梁山伯与祝英台前往钱唐江渡口,也算是他这位师长给即将远行的弟子,最后一份心意。
祝英台与银心坐进了车厢之中,梁山伯则在外与车夫并肩而坐。
车夫轻喝一声,手中竹竿在牛身点了一点,牛便迈开四蹄,牛车缓缓驶离了学馆大门。
祝英台掀开窗帷,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学馆,想起了昨夜与梁兄对坐在炭火盆旁时的一幕对话。
她轻声问道:「梁兄,咱们此番离开学馆,日后还会回来么?」
梁兄轻声应道:「会的,总有一日,咱们会回来探望孟先生,探望故地。或许是一载之后,或许是数载之后,但一定会回来。」
牛车辘辘行去,经城东草桥门外时,祝英台再次掀开窗帷,遥遥望着那座茅草覆顶的草桥亭与那座亭外的草桥,心中感慨万千,如潮翻涌。
坐在车夫身旁的梁山伯,亦望着那座草桥亭与那座草桥,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当初两人在草桥亭中相遇,在草桥之上义结金兰,彼时乃是宁康二年春,梁山伯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祝英台则装扮成少年郎君「祝九龄」。
如今已是太元元年的仲冬,再过不足两月,梁山伯便要满十八岁,祝英台也要十七岁了。
两年多的光阴,说长不算长,说短又不算短。
长到足以让一个寒门少年,从一文不名成长为文武兼资丶得陈郡谢氏青眼相看的俊杰之才。
长到足以让一个望族女郎,从战战兢兢女扮男装的少女,成长为敢于换上女装向心上人直言真相丶托付终身的刚烈女子。
短到那一日草桥上洒落的阳光,仿佛还暖洋洋地披在两人身上。
短到那一声「贤弟」与那一声「梁兄」,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不曾消散。
牛车没有停。草桥亭与草桥在视野中渐渐后退,越来越小,终于被道旁的树木遮住了。
车轮依旧辘辘地响着,朝着钱唐江的方向,稳稳驶去。
此番自钱唐往始宁,因梁山伯身边跟着祝英台与银心,又携带了不少行李物件,他便择了走水路。
行程自万松学馆起,先至钱唐的柳浦渡,由此渡江至南岸的西陵渡,再雇船沿浙东运河一路东行,直达始宁。
柳浦渡与西陵渡皆是官渡,往来舟楫如梭,比梁山伯昔日独行时走过的那个荒凉野渡,不知要繁忙热闹多少。
牛车行至柳浦渡。
岸边泊着大大小小多条渡船,有篷的小舟,也有高篷的大船。
渡口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高头大马的旅人,有携家带口丶大包小包的寻常百姓,更有吆喝揽客的船家,喧哗之声此起彼伏,一派人间烟火气象。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下了牛车,将行李一一搬下,梁山伯对车夫拱手作揖,谢过一路辛劳。那车夫憨厚一笑,便调转牛车,循来路回去了。
三人在渡口择了一只渡船,将行李搬上船头。船家解了缆绳,渡船悠悠然离了岸,不多时就抵达了南岸的西陵渡。
西陵渡既是钱唐江的重要渡口码头,又是浙东运河的起点所在,人流比北岸柳浦渡更为混杂,岸上茶寮酒肆丶货栈仓库林立,喧嚣之声不绝于耳。且此处设有官家关卡,有关吏驻守,盘查往来行人货物。
梁山伯一行人走到关卡之处。
一个中年关吏打量了他们一番,见是两个俊秀的年轻郎君,身后跟着一个书僮,目光又落在了三人随身行李上,透着几分审视之意。
梁山伯忙将一张上虞祝家的名刺,双手递了上去,朗声道:「我名梁山伯,万松学馆卒业,乃孟文朗先生之入室弟子。这位是上虞祝家的郎君,与我同窗,亦于今番卒业。我二人前往始宁谢氏庄园拜访,有劳验看。」
中年关吏接过名刺,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番祝英台与梁山伯,见二人神态从容坦荡,祝英台衣着略显华贵,梁山伯衣着虽不如何华贵,却有一股端正之气。
他将名刺还与梁山伯,也不再盘查行李,只是挥了挥手:「过去罢,无须验了。」
上虞祝家的名刺,始宁谢氏庄园的招牌,加上孟文朗与万松学馆的名声,起了不小的作用。
西陵渡的关吏,权柄素来不小,负责核验往来行人的符传或过所,稽查逃犯与禁物,兼且徵收商税,常有藉机刁难丶索取贿赂之事,往来商旅苦不堪言。
三人能这般轻易过关,实是沾了门第与师门之光。
过了关卡后,三人包下一只不大不小的客船,讲妥了价钱便上了船,行李安置在船舱之中。
客船沿着浙东运河,一路东行而去。
这日正午时分,冬日暖阳高照,运河水面波光粼粼。
祝英台忽然望见河面上有一对水鸟,并排游着。
她伸手遥遥一指,语带惊喜:「梁兄,你看!」
梁山伯放眼望去,见两只水鸟悠悠然浮游于清波之间。
一只有着斑斓彩羽,翠绿丶绛紫丶雪白交相辉映,是雄鸳鸯;另一只羽毛素淡,通体灰褐,是雌鸳鸯。
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游动之时,雄鸳鸯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雌鸳鸯便跟着低头,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默契天然,如影随形。
鸳鸯乃是会稽冬季的常客,作为冬候鸟,它们每年秋季自朔北飞来,在会稽的湖泽河塘间越冬,至来年春暖,方振翅北归。
祝英台望着那对鸳鸯,眸中浮起一抹温柔之色,轻声道:「那对鸳鸯,形影相随。梁
.
兄,你说它们是何关系?」
梁山伯笑着反问道:「你以为呢?」
祝英台咬了咬唇,有一丝羞赧,却坦然答道:「我以为,它们是夫妻,便如人世之间,举案齐眉丶白头偕老的夫妻一般。」
梁山伯点了点头:「嗯,确如夫妻一般。」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也如你我一般。」
祝英台嘴角倏地弯了起来,这一笑如春水初生,如桃李初绽,眉眼之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甜蜜。
客船行过山阴时,祝英台心中动了动,问梁山伯:「梁兄,可要上岸去见见你阿母?」
梁山伯摇了摇头:「不必急于此时,若你我此行顺遂无虞,届时我自会亲来迎接阿母,请她参与你我的婚事。若是此行不顺,徒然惹她平白担忧一场,反倒不好。」
祝英台点了点头,觉得梁兄思虑周全,不再多言。
客船继续东行,橹声乃,水波不兴。
最终,客船沿着运河转入曹娥江,然后行至一座青石垒砌的私家码头。
码头上立着一方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谢氏。
谢氏庄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