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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千仞雪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侧头看去，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后背靠在了岩石上，眼睛阖著，睫毛在晨光微曦中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她睡著了。以她的警惕性，在这种地方睡著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放松——这意味著她对周围的环境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再也撑不住的地步。
苏辰没有叫醒她。他自己也闭上了眼睛，把后背往树干上靠实了，右臂搁在腹部的位置放松著伤处的肌肉。睡眠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沉重的眼皮阖上之后，他就沉入了一片没有梦也没有光的深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日光从东面山脊的上方斜斜地照射下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空气里带著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和湿润，草叶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苏辰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金黄的光晕，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侧过头去看周围的情况。
千仞雪已经醒了。她站在那块大岩石旁边，手里拿著水囊正在往自己掌心里倒水洗去脸上的灰尘和汗渍，动作干净利落。月光下那张疲惫的脸此刻在日光的映照下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眉宇之间的灰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已经恢复过精力的清明。黑袍人坐在另一侧的草地上，面前的草地上摆著几块干粮和一小袋水，他已经吃了一些，嘴角还沾著干粮的碎屑，看到苏辰醒来，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七还睡著，但睡姿和昨晚不同了。她不再蜷缩成一团，而是侧卧著，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均匀而绵长。阳光落在她枯瘦的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比月光下要暖和了一些。苏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脉搏也平稳有力。她的身体正在从七年囚禁的极端消耗中缓慢恢复过来，这需要时间，但她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千仞雪走到苏辰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七，然后低声道：「我刚才问过黑袍人了，从这片山脉往东南走大约四十里有一个小镇，叫石峰镇，那里有驿站和医馆。我们可以先把这些人送到那里安顿下来，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苏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感觉比昨晚又好了不少，那道黑线已经缩到了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颜色也淡了很多。他试著用手掌抵住树干推了一下，力量大概恢复到了五成左右，虽然还远不够应付真正高强度的战斗，但至少日常生活和赶路已经不成问题了。
「你呢？「他问千仞雪，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下，「昨晚的魂力消耗不小，休息了这一阵够不够？「
千仞雪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介于无奈和受用之间：「够撑到石峰镇了。而且这一路上应该不会再遇到太大的麻烦——这附近的虚无教派据点被我们端掉了一个核心基地，短时间内他们就算想报复也来不及调派人手。「
黑袍人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走过来接话道：「你们说的是对的。这个基地是这一带最大的实验场，除了它以外周围还有两三个小型观测点，但那几个观测点里常驻的人手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而且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监测周围的环境数据，没有战斗配置。所以从理论上说，接下来两三天之内这条路是安全的。「
「那两三天之后呢？「苏辰问。
黑袍人的灰绿色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比昨晚浅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两三天之后虚无教派就会收到这个基地失去联系的消息。他们运作的方式我清楚——任何一座实验场如果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按照规定发回联络信号，总枢纽那边就会派出应急小组前往核查。所以你们最好在明天日落之前离开这个区域越远越好，至少要把追踪的线头甩开。「
苏辰和千仞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四十里路到石峰镇，用正常脚程的话一天之内就能走到，再加上把三个被救出来的人和小七安顿好，再补充一下物资，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虽然紧张但并不是完全不够。关键在于下一步——在甩掉虚无教派的追踪之后，他们需要制定前往北寂之地的具体路线和方案，而那张兽皮纸上的信息虽然丰富，但真正能够转化成实际行动的部份还需要仔细整理和推演。
「那就先到石峰镇再说。「苏辰做出了决定，「把人都带上，现在出发。「
他们把三个还处于半恢复状态的成年人搀扶起来，让他们各自拄著临时削制的木杖慢慢行走。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后来黑袍人告诉他这个人姓赵，曾经是一名低级魂师，被关进基地已经五年多了——在走出几步之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望著那条已经被枯藤和乱石遮挡起来的裂隙入口，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张了张嘴，声带太久没有正常使用以至于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里面……还有好多人……没出来……「
苏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那条裂隙，树丛和藤蔓已经重新把它掩盖住了，只有走近了才能察觉到岩石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石室里那些石床上的人——那些还在被注入不明液体、还在被抽取魂力、身体还在一点一点发生异变的人——他们确实还留在里面。他昨晚只来得及救出黑袍人指定的这三个人，因为黑袍人说过其他石室里的人已经被「根源「气息侵染到了不可逆转的阶段，即便强行带出来也活不过三天。
「他们救不出来了。「黑袍人走在那姓赵的男人身边，声音很平但带著一种沉到骨头里的疲惫，「我检查过那几个石室的记录，躺在里面的那些人身上的异变都已经超过了临界值。就算把他们带出来，让他们见到太阳，他们的身体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排异反应——到时候比死在里面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