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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龙湾捞尸第三章羊皮筏子上的洋人(第1/2页)
夜色像浸透黄水的粗麻布,沉沉盖在青龙湾上空。
白日里翻涌不休的浊浪,到了入夜竟诡异地静了大半,只余下水流钻过礁石缝隙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着像妇人压抑的啜泣。我缩在赵三爷家土炕的角落,指尖死死抠着脖颈间那枚青铜河镇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才勉强压下骨子里不断冒出来的寒意。
爹离世不过一日,整个黄河滩的气氛就彻底变了。往日里傍晚还会聚在滩头抽烟闲聊的村民,如今天一擦黑便门户紧闭,连院中的鸡鸭都安安静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人人都在躲,躲黄河的水声,躲那若有若无的女人低语,也躲着我这个被红衣嫁娘煞缠上的人。
赵三爷端来一碗温热的杂粮粥,粗糙的瓷碗边缘磨得发亮。老人脸上沟壑纵横,那双在黄河风浪里盯了一辈子水路的眼睛,此刻沉沉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
“别总攥着牌子,越紧张,身上的阳气越弱,底下的东西越容易钻空子。”他坐在炕沿,吧嗒点燃一杆旱烟,烟锅明灭,在昏暗的屋里投下晃动的黑影,“你爹走得突然,可路早就摆在那儿了,躲不掉,也逃不开。”
“真的……一定要有人下去吗?”我声音发颤,十五岁的年纪,见过生离死别,却从未直面过这种扎根血脉里的诅咒。一想到爹被浊浪卷走的模样,想到回水湾里那个咧嘴冷笑的红衣女尸,双腿就止不住发软。
“两千多年了,代代如此。”赵三爷深吸一口烟,烟雾从口鼻缓缓溢出,“大禹锁黑龙,陈家先祖立下血誓,世世代代镇守十二鬼窟。锁龙的铁链、封窟的符文、安抚嫁娘的献祭,桩桩件件,都要陈家血脉来撑。黑龙戾气滔天,嫁娘怨气蚀骨,一旦两道封印同时松动,整条黄河都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沿岸千里村落、城池,都会被黄水一口吞掉。”
我沉默了。我不想死,不想沉入漆黑冰冷的河底,永远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鬼窟之中。可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了爷爷、又带走父亲的黄河,心底又生出一股无力。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陌生的交谈声,还有木桨划水、皮筏摩擦泥沙的声响。这动静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赵三爷瞬间掐灭烟锅,眉头紧紧皱起。
“夜里还有人走水路?不要命了?”
青龙湾的规矩,日落之后,哪怕是再急的事,也绝不出船。尤其是七月十四刚过,河煞横行,寻常艄公躲都来不及。
我跟着赵三爷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后,拨开老旧的木棂窗往外望。
滩头的月光稀薄,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泛出一片灰蒙蒙的光。只见岸边停着三架硕大的羊皮筏子,十几个身影正忙忙碌碌地搬卸木箱、铁架,还有不少闪着冷光的金属仪器。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本地村民截然不同,有身着工装、戴着鸭舌帽的外地人,还有两个金发碧眼、身形高大的洋人,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罗盘和图纸,低声交谈着听不懂的语言。
“是上游来的考古队?”我低声问道。
“不止。”赵三爷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封的铁箱,又看向河面,神色愈发凝重,“有考古的,还有外人。看这架势,是冲着河底的老东西来的。青龙湾十二鬼窟藏了多少古物,历朝历代都有人惦记,可敢半夜闯进来的,都是亡命之徒。”
人群里走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领队。他四下打量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赵三爷家的院门方向,扬声喊道:“老乡,打扰了!我们是省里考古队的,前来考察黄河古遗址,打算在这边暂住几日,不知能否寻个落脚的地方?价钱好说。”
赵三爷没有立刻应声,沉吟片刻后,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我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两方人一番交涉,最终赵三爷心软,腾出了自家闲置的两间偏屋,又招呼村里几户胆子稍大的人家,匀出几间房给这些外来人。整个滩头,因为这队不速之客,再次热闹起来,可这份热闹里,处处透着诡异。
那些木箱被小心翼翼搬进屋子,有人全程寸步不离地看守,眼神警惕,像是里面装着稀世珍宝,也像是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两个洋人很少说话,总是拿着望远镜望向黄河中心的回水湾,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还会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半个时辰后,人群渐渐安顿下来。可黄河滩的怪事,也跟着接踵而至。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守在羊皮筏子旁的两个年轻队员。
当时两人靠在筏子上抽烟,聊着天,无意间抬头看向河面。青龙湾的回水湾水流盘旋,夜色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猛地拉住同伴,手指指向水面中央。
“你看那是什么?”
浑浊的黄水之上,隐约飘着一道纤细的人影,距离岸边足有几十米,不上不下,就那样虚虚地浮在水面。长发散开,衣衫宽大,在水波里轻轻晃动。
夜里风不大,那人却像是没有重量一般,随波起伏,始终不会被水流带走。
两个队员头皮发麻,壮着胆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人影毫无反应。他们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黄河怪谈,吓得转身就往屋里跑,连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消息很快传开,考古队的领队脸色大变,立刻安排人手拿着强光手电往河面照射。数道惨白的光束划破黑暗,扫过整片回水湾。
可水面空空荡荡,除了翻涌的浊浪,什么人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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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花眼了吧?黄河水雾重,夜里最容易产生幻觉。”有人宽慰道。
领队却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这里是青龙湾,本地人的告诫不是玩笑。所有人听着,今夜严守房门,不许单独靠近河岸,更不许下水。明天天亮之后,再开始工作。”
众人应声散去,可人心早已惶惶不安。
我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漆黑的河面,脖颈间的青铜镇牌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隐隐有细微的震颤。
不对劲。
河底下的东西,被这群外来人惊扰了。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村里的狗全都缩在窝里,不敢吠叫,唯有黄河的浪涛声,一声比一声沉闷,像是地底有庞然大物在翻身。我躺在土炕上,辗转难眠,耳边反复响起那个红衣女人的低语,还有爷爷、父亲临终前念叨的“十二窟、锁龙、嫁娘”。
忽然,一阵清晰的划水声从院外传来。
不是羊皮筏子,也不是小木船,是赤脚踩在浅滩泥水里的声响,啪嗒,啪嗒,节奏缓慢,一步步朝着赵三爷的院子走来。
声音停在了院门口。
紧接着,是指甲刮擦木门的声响,“吱呀——吱呀——”,尖锐又绵长,和昨夜刮我家窗户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屋里的赵三爷也醒了,他悄无声息地摸起身旁一把磨得发亮的劈柴刀,缓步走到门后,压低呼吸。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隔着薄薄的木门飘了进来,幽幽荡荡,缠在每一个角落:
“又来生人了……好多人……好多新鲜的魂魄……”
“陈家的小子,你躲不掉的。你的爷爷,你的爹,都来陪我了,你也快来吧……”
话音落下,院外的划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朝着考古队暂住的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隔壁的偏屋就传来了惊恐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声响,还有洋人的惊呼。整支考古队彻底乱作一团,手电的光束四处乱晃,哭喊声、呵斥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刺耳。
赵三爷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随即脸色铁青。
“是‘洋人招手’的老典故应验了。”他低声对我说道,“早年黄河行船,常有落水的冤魂化作人影,在水面挥手求救。若是船上人动了恻隐之心,伸手去拉,便会被顺势拖入水底,永世不得脱身。没想到今日,竟找上了这些外来人。”
我也凑到门缝边望去。
只见数道白色虚影,漂浮在离岸边不远的水面上,不止一道,而是密密麻麻一大片。有男有女,衣衫破烂,全都伸出惨白的手臂,朝着岸边的人不停挥手。最前方,那道红衣身影若隐若现,长发遮面,静静立在浊浪之巅,像是这群水鬼的统领。
考古队的人吓得四散奔逃,两个洋人更是脸色惨白,缩在人群中央,嘴里不停祷告。他们本是为了河底的古物而来,哪里见过这般邪门的景象。
混乱之中,一个年轻的队员慌不择路,竟朝着河岸冲去,想要绕路逃离。他刚跑到浅滩,水面上一道白影骤然加速,冰冷的手臂猛地探出水面,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队员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一步步往深水处拽。泥沙不断塌陷,河水很快漫过了他的膝盖、腰腹。
领队带着几人举着木棍冲上去,想要救人。可木棍刚碰到那道白影,就像是撞上了寒冰,“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水下的力道陡然加重,只听“咕咚”一声,那名队员整个人被拖入浑浊的黄河之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岸边的人全都僵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没人敢靠近河岸半步。
红衣女子的笑声,悠悠地从河心传来,欢快又阴冷:
“又多了一个……十二鬼窟,又添新魂啦……”
就在这时,远处的河道上游,忽然亮起一连串刺眼的车灯。轰鸣声由远及近,几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冲破夜色,径直停在了滩头。车门打开,一群身着黑色作训服、神情肃穆的人快步走了下来,每个人腰间都配着装备,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将整个河岸包围。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又望向翻涌的黄河水面,沉声道:
“所有人原地待命,禁止靠近水域。此地已被临时封锁。”
赵三爷瞳孔骤缩,低声道:“是城里专门处理这些邪事的人……传闻里的特殊队伍,终究还是来了。”
我紧紧攥着脖颈间的青铜牌,看着眼前对峙的两拨人,看着河心那片若隐若现的鬼影,心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平静彻底被打破了。
考古队、神秘队伍、外来洋人、河底的万千冤魂、红衣嫁娘、被铁链锁住的黑龙……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秘密,都在这座小小的青龙湾汇聚。
而我,陈家最后一个守龙人,脖子上拴着千年的诅咒,已然被卷入这场无底的漩涡之中。
黄河的浊浪之下,十二鬼窟的封印,正在一寸寸松动。
一场席卷整条黄河的浩劫,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