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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暴雨将至(第1/2页)
高雄的五月,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连日的闷热在午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乌云从海平面那边涌上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擦过高雄港的起重机臂。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奔跑的行人,手里那杯冰镇酸梅汤早已见了底,杯壁上凝满水珠,像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天了。自从上回在海关档案室拿到那份标注着“特运-7”的货单,一种不安就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长。那上面记载的货物名称是“精密仪器”,目的地却是左营海军基地的附属仓库——一个按规定只存放弹药和燃料的地方。更蹊跷的是,货单上的签收人一栏,盖着一枚他不认识的蓝色菱形印章,中间是个模糊的“肃”字。
“沈经理,雨太大了,要不要先把铺门关上?”
店员阿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犹豫。这孩子才十六岁,是高雄本地人,因为家里穷被林默涵雇来看店,机灵但也胆小。
“关一半吧,留个缝通风。”林默涵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街对面那家“陈记修车行”上。那是他们的一个观察点,平时由老赵负责联络。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修车行的卷帘门一直紧闭着,门口也没有往常那些等着揽活的工人。
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退回房间,轻轻推开衣柜后的暗格。发报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铜线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林默涵熟练地戴上耳机,调节频率,指尖在键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现在不是时候,魏正宏的人很可能已经在周围布控,任何异常的电波都可能引来一窝蜂的特务。
“经理!有客人!”阿福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紧张。
林默涵迅速合上暗格,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这才缓步下楼。店堂里站着两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左边那个瘦高个,林默涵认得,是港区警察所的巡官李秉彦,以前收过他的“节敬”。但右边那个矮胖子就不认识了,四十来岁,眉毛浓得像两条黑毛虫,一双眼睛总像在眯着算计什么。
“沈老板,冒昧打扰。”李秉彦勉强笑了笑,眼神却飘忽不定,“这位是市警察局刑侦科的张科长,有些情况想请教您。”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警察局的人直接上门,还特意带了不认识的面孔,绝不是好事。他脸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哪里的话,李警官平时没少关照小店生意,快请坐!”说着就去柜台后面取茶叶,“阿福,泡壶冻顶乌龙来!”
“不必麻烦了,沈老板。”那张科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最近港口区不太平,有些‘特殊物资’丢了,上面让我们挨家走访商户问问情况。”
林默涵一边不慌不忙地泡茶,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特殊物资?是试探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他笑着把茶杯推过去:“我们这种小本生意,做的就是蔗糖、樟脑这些土产,哪会接触什么特殊物资。张科长要是不信,尽管查我们库房,钥匙就在我这儿。”
“沈老板言重了。”张科长抿了一口茶,眼睛却扫视着店里的每个角落,“听说沈老板是早稻田毕业的?日语很好吧?”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林默涵知道,很多潜伏人员都栽在语言习惯上。他放下茶壶,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家父当年确实送我去读过几年书,可惜后来抗战爆发就回来了。日语嘛,忘得差不多了,也就看得懂些商业文书。”
李秉彦在一旁帮腔:“沈老板是我们高雄数得着的规矩商人,上个月还给警所捐了十箱清凉油呢。”
张科长“嗯”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那就好。沈老板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生面孔?比如……打听海军基地那边情况的?”
林默涵心里警铃大作。对方果然是冲着情报来的。他故作思索地皱起眉:“生面孔?这阵子确实有个姓王的南洋华侨来找我谈过蔗糖出口,不过那人前天就走了。”他边说边观察两人的反应,看到李秉彦微微松了口气,而张科长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王什么?从哪里来?”张科长追问。
“王振海,说是新加坡来的。怎么,这人有问题?”林默涵一脸坦然。
张科长和李秉彦交换了个眼神。林默涵知道,他们在判断他话里的可信度。这时候不能慌,越是解释越容易露馅。他索性起身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取出账本:“这是上个月的交易记录,那位王先生订了三百担蔗糖,定金还在账上趴着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街对面修车行的窗户被人从里面砸破了。林默涵心头猛跳,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边收回。老赵出事了?
“雷雨天气,容易出事。”张科长也朝那边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沈老板,最近外面不太平,没事少出门。特别是晚上,港口区最近巡逻加倍了。”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林默涵面上唯唯诺诺地点头,心里却清楚,他们可能已经盯上自己了。送走两个警察,他立刻回到二楼,再次打开暗格。这次他必须发报了,不管风险多大。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雷雨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林默涵用密语简短报告了刚才的情况,特别提到了那个“肃”字印章。发完报,他刚要关机,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呼叫信号——是苏曼卿!她不该在这个时间联系的!
“墨鱼,墨鱼,我是海鸥。紧急撤离,重复,紧急撤离。”
短短十二个字,让林默涵的血液几乎凝固。海鸥是苏曼卿的代号,墨鱼才是他的紧急联络呼号。她竟然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撤离指令。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阿福惊慌的叫声:“经理!有人砸店!”
林默涵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只见五六个穿便衣的壮汉已经堵住了店铺前后门,为首那个正用铁棍猛砸玻璃橱窗。他当机立断,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微缩胶卷——里面是三天前好不容易弄到的左营基地布防图——塞进嘴里。胶卷在齿间泛着苦涩的化学味,他用力嚼碎,吞咽下去。
“阿福,从后门跑!去找陈小姐!”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声,顺手抓起桌上那本《唐诗三百首》,快速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照片背后有妻子娟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林默涵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撕成碎片,扔进痰盂,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的瞬间,前门被踹开了。几个特务持枪冲进来,领头那个正是白天来过的张科长,他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厉声喝道:“沈墨!跟我们走一趟!”
林默涵举起双手,做出害怕的样子往后退:“长官这是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张科长冷笑,把照片甩在他脚下。照片上是林默涵和张启明在左营码头“偶遇”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身影确凿无疑。
完了。林默涵心里一片冰凉。张启明果然叛变了,而且这么快就咬到了他。
他被粗暴地推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在雨幕中驶向未知的方向。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的哗啦声,让他想起小时候家乡的雨季,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田埂,说雨后会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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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次,还有天晴的时候吗?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敲在林默涵太阳穴上的鼓点。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汗臭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令人窒息。坐在他两侧的特务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他的胳膊,手指几乎掐进肉里。林默涵垂着头,任由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发梢遮住眼睛,脑中却异常清醒地在复盘——张启明叛变、老赵失联、苏曼卿发来最高撤离指令……这一切意味着整个高雄的情报网恐怕已经遭遇毁灭性打击。
但他绝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慌乱。
车子最终驶入一栋灰色建筑的后院。这里曾是日据时期的警察署,如今挂上了“台湾省保安司令部高雄调查站”的牌子。林默涵被粗暴地拽下车,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都是铁门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特别的审讯室,门上开着巴掌大的观察窗,里面透出惨白的光。
他被按在一张冰冷的木椅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勒得生疼。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白天见过的张科长。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沈老板,或者说——林默涵同志。”张科长慢悠悠地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双腿都交叠,手里摆弄着一支钢笔,“这一路还舒服吧?”
林默涵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困惑与愤怒混杂的表情:“长官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什么林默涵,我是沈墨,高雄墨海贸易行的经理!”
“嘴硬。”张科长也不恼,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轻轻摊在桌上,“认识这个人吗?”
纸上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背景是左营码头,那个戴金丝眼镜、身形消瘦的男人侧影清晰可见。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努力回忆的神色:“这……这不是王振海王先生吗?他前几天还来我店里谈生意……”
“王振海?”张科长嗤笑一声,又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你入境时填写的表格,笔迹鉴定科刚刚比对过,和你贸易行账本上的笔迹一致。但很有意思的是——”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你1947年在南京被捕的档案记录里,签名也是这个笔迹。李涛,哦不,林默涵。”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1947年那次被捕是因为联络点被破坏,但因为身份隐蔽、证据不足,他被关了三个月就放了。没想到八年过去,这笔旧账还是被翻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长官,我确实叫沈墨。至于笔迹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我早年确实在南京待过,也许真有什么同名同姓的倒霉蛋……”
“倒霉蛋?”张科长突然暴起,一巴掌扇在林默涵脸上,眼镜被打飞出去,在地上滑出老远。“林默涵!别给脸不要脸!张启明已经全招了!你在高雄发展的下线、你们的接头方式、甚至你藏在阁楼的发报机位置!还要我一一念给你听吗?!”
张启明这个名字像一把尖刀刺进林默涵的心口。他强忍着左颊火辣辣的疼痛,脑子里飞速盘算:张启明知道多少?他知道老赵,知道苏曼卿的咖啡馆,甚至可能知道陈明月……但那个“肃”字印章和“特运-7”货单,他应该没见过,否则张科长不会只是用旧档案和码头照片来诈他。
“看来你们已经掌握了不少啊。”林默涵忽然笑了,声音有些沙哑,“既然这样,何必再来问我?”
张科长眯起眼睛,重新坐下,慢慢擦拭着刚才那一巴掌沾上的灰尘:“我想知道的,是你下一步要做什么。谁在接应你?情报送出没有?还有——”他凑近林默涵耳边,轻声说,“魏处长说了,只要你肯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仅可以免你一死,还能保你全家平安。你女儿林晓棠,今年六岁了吧?在厦门上幼儿园,喜欢穿红裙子……”
“你敢动她试试!”林默涵猛地挣扎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这是他潜伏以来第一次失态,女儿是他的逆鳞。
“看来是真的在乎啊。”张科长满意地笑了,示意旁边的特务按住他,“只要你说出‘台风计划’的内容,我就保证你女儿绝对安全。魏处长说话算话。”
林默涵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意识到,魏正宏根本还没拿到“台风计划”的核心情报,张启明的叛变可能只是提供了线索,而非确凿证据。这是一个交易的机会。
“我说……”林默涵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科长立刻凑近:“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魏处长。”林默涵缓缓抬头,右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但左眼里却闪着寒光,“这种级别的交易,你做不了主。”
张科长脸色一变,随即冷笑:“耍花样是吧?行,我就让你见见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
他猛地一挥手,两名彪形大汉走上前,一人架起林默涵一只胳膊,将他拖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扇沉重的铁门,打开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牢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偶尔闪烁的磷火。林默涵被扔进一个狭小的隔间,双手吊在头顶的铁链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这种姿势极其痛苦,时间一长,全身的血液都会倒流。
“好好享受吧。”张科长站在门外冷笑道,“明天魏处长从台北过来,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铁门关上了,黑暗彻底吞噬了林默涵。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魏正宏是个极其多疑的人,张启明的供词未必能让他完全信服,否则此刻亲自审问他的就该是魏正宏本人。这意味着,林默涵还有一线生机。
但更紧迫的问题是:苏曼卿的撤离指令说明组织已经意识到危险,陈明月是否安全?老赵如果暴露,会不会牵连到更多人?还有那个神秘的“肃”字印章……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鸡鸣声,大概是天快亮了。林默涵的意识开始有些涣散,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女儿晓棠的脸,她正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只黑色的海燕,在暴风雨中飞翔。
“爸爸,天晴了。”梦里的晓棠这样说。
林默涵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冰冷的汗水。现实中的地牢依旧黑暗,但就在刚才,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魏正宏从台北赶来需要时间,张科长急于邀功可能会提前动手,而他必须在这之前,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丝反击的机会。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被吊得麻木的手指,感觉到裤腰内侧还藏着一件东西——那是出发前陈明月偷偷塞给他的一枚顶针,她说“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这原本是个温情的小物件,但现在,金属的边缘或许能帮他割开绳索。
希望,往往就在最绝望的时刻诞生。林默涵握紧了那枚小小的顶针,感受着金属传递来的微弱温度。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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