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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大开,灯火如昼。
北狄王宫与盛国宫阙截然不同。
盛国讲究中正威严,雕梁画栋,层层礼法都藏在金砖玉阶里。
北狄却更粗犷,殿中巨柱皆以黑石砌成,柱身缠着狼纹金饰,墙上悬着弯刀、长弓与兽皮。
宫灯燃得极旺,照得殿中诸人面容分明。
谢渊与沈药并肩入内时,原本喧闹的宴席霎时安静下来。
两侧北狄王公贵族齐齐看来。
有探究,有惊艳,也有藏不住的敌意。
谢渊一身玄色亲王礼服,眉眼冷峻。
沈药立在他身侧,王妃礼服金珠垂落,清艳端凝。
二人一出现,竟将满殿北狄贵族的声势都压了下去。
王座之上,北狄王率先起身。
他年岁已高,鬓边斑白,可身形依旧高大,眉骨深刻,眼神沉沉压着光。
“靖王,文慧王妃。”
北狄王举杯而笑,“二位远道而来,本汗今日设宴,为王爷、王妃以及盛国使臣接风洗尘。”
殿中众人跟着举杯。
谢渊牵着沈药上前,微微颔首,“可汗客气。”
沈药亦屈膝行礼。
北狄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神色明显柔和了几分,“来人,赐座。”
内侍立刻引谢渊与沈药入席。
二人的席位被安排在左侧上首,离王座极近。
按礼数,这样的安排并无不妥。
可在北狄殿中,却意味着北狄王当着众人的面,将盛国靖王与王妃放在了极高的位置上。
纥罗摩入殿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眼底阴霾更重,落座之后,抬手拿起酒盏,皮笑肉不笑道:“可汗今日待客,当真周到。”
北狄王淡淡看他一眼,“盛国靖王乃我北狄贵客,自然该周到。”
纥罗摩笑意不减,“贵客自然要敬。只是本王听闻盛国人最重礼数,今日既是接风宴,靖王爷可得多饮几杯,也叫我等看看盛国战神的豪气。”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名贵族立刻站了起来。
那人膀大腰圆,满面络腮胡,举着酒碗道:“不错!我北狄人敬英雄,靖王爷当年在战场上叫我们北狄吃了不少苦头,今日既然来了,便喝了这三碗酒,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他话说得豪爽,可那三只酒碗却比盛国寻常汤碗还大。
殿中北狄贵族立刻跟着起哄。
“喝!”
“靖王爷若是英雄,便别推辞!”
“莫非盛国战神连三碗酒都不敢喝?”
谢渊坐在席上,神色不动。
他们说的都是北狄的语言,沈药勉强听懂个大概,垂眸看见谢渊压在案下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正轻轻抵着膝侧。
别人看不出,可沈药离得近,能察觉他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她正欲开口,谢渊却已经抬眼。
他看向那名贵族,淡声道:“本王从不与手下败将论旧怨。”
那贵族脸色一僵。
谢渊又道:“当年本王若记得不错,你所在的巴图部,三日丢了七座营寨。那时你们没有胆子与本王在阵前饮酒,如今倒是有胆子在宴席上逼酒了。”
殿中起哄声顿时卡住。
那贵族面皮涨红,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靖王这是瞧不起我北狄勇士?”
谢渊嗤笑一声,“你若真算勇士,当年便该死在阵前,而不是在这里拿酒碗寻存在。”
那人再也忍不住,猛地将酒碗砸在案上。
酒水飞溅,殿中气氛陡然绷紧。
沈药轻轻抬眸,语气平和,说的是盛国语言:“这位大人方才说,北狄人敬英雄,三碗酒下去,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她看向那三只酒碗,“可我听闻北狄真正的勇士,敬人之前,需先自饮三碗,以示诚意。”
一旁礼官将沈药的话一一翻译。
那贵族听得一怔。
沈药唇边浮出一点淡笑,“怎么?大人敬我家王爷之前,连这点诚意都没有么?”
周遭瞬间有人低笑。
那贵族脸色更难看。
北狄确有这样的旧俗,只是贵族宴席上早已不常用了。
沈药一个盛国王妃竟能随口说出,让他一时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纥罗摩冷冷开口:“文慧王妃倒是懂我北狄习俗。”
沈药看向他,“入乡随俗。既来了北狄,总不能像左贤王那般,不懂盛国礼数,还要在宫门前失仪。”
纥罗摩眼神骤寒。
谢渊偏头看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极淡,却让他原本冰冷的眉眼柔和了片刻。
对面的贵族被逼到这个份上,若不喝,便等于承认自己无礼。
他只能硬着头皮端起第一碗,一仰头喝尽。
第二碗下肚时,他面色已经开始发红。
到第三碗,他喉头滚动,酒水从胡须边淌下,狼狈得引来四周几声压不住的闷笑。
沈药等他喝完,才慢悠悠道:“大人果然诚意十足。”
那人咬牙道:“如今该靖王爷了吧?”
谢渊尚未说话,沈药已经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金杯。
“我家王爷旧伤未愈,出行前太医嘱咐过,不宜饮烈酒。”
殿中又静了静。
纥罗摩立刻抓住这句话,冷笑道:“旧伤未愈?王妃方才在宫门前不是说靖王爷无事么?”
沈药看向他,眼神清冷,“左贤王莫不是忘了,我家王爷当年伤在哪里?”
纥罗摩一顿。
沈药继续道:“当年他为护盛国边境,胸口中箭,仍领兵追击三十里,将北狄铁骑逼退漠北。此伤天下皆知,左贤王如今拿此发难,是觉得当年北狄败得还不够难看,非要当着满殿贵族,再让人回忆一遍么?”
话音落下,满殿鸦雀无声。
纥罗摩脸色铁青。
那贵族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渊垂眸掩去眼底笑意,淡淡道:“王妃所言有理。”
沈药端着金杯,转向北狄王,“不过今日可汗设宴,我与王爷承王上美意,总不能一口不饮。此杯,便由我代王爷敬王上。”
北狄王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好。”
他举杯,“王妃请。”
沈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饮得干净利落,坐下时裙摆微动,金珠轻响,半点不见怯色。
殿中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贵族,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