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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没有响。苏晚词侧身挤过门缝的时候，肩胛骨擦过门框边缘，木料表面被反复蹭过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像被砂纸打磨过很多遍。她进去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蹲在门内侧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里面比外面更暗的光线。门在她身后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缝，外面墙根下的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线条，像被拉直的铅笔线。
空间不大，大约一间普通卧房的大小，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而密实。靠内侧的墙面上有凿出的壁龛，比她在洛阳地下看到的更浅一些，像是临时存放东西用的。壁龛里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层细碎的灰土，用手指捻一下，触感像木屑和铁锈的混合物。她站起来走到壁龛前，用刀尖拨开表层的灰土，下面露出几道平行的划痕，刀刻的，间距均匀，像记录数量用的。她数了一下，一共五组，每组有四到五道，排列在壁龛内壁的不同深度，不是同一个时间刻的——最左侧的两组颜色更深，被灰尘填得半满，像刻了更久；中间一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碎屑，划痕的底端没有积灰，像是最近才被添上去的。她把手指放在中间那一组的上方量了一下，刻痕的深度和洛阳那批铁片背面的编号笔划几乎一致，用的是同一类工具，施加了相近的力道。
壁龛下方的墙面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那片区域，土质偏软，像是新补过不久。她用刀尖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划了一圈，补过的土块松动脱落了一小块，露出的空隙里塞着一团破布。她用手指把布团夹出来展开，布是粗麻的，边缘被撕裂过，表面沾着一些深色的污渍。她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明显气味，但有轻微的油脂痕迹，不是新的，油脂已经干透了，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旧渍，像擦拭过金属器物后留下的。她把这团布重新塞回原处，把松动的土块压回原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但她在把布团塞回去之前，用手电照了一下布团表面的折叠纹路——有几层折痕比其他的更深，像是裹过尺寸固定的板状物件，正好和铁片的大小接近。
她退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她没有立刻离开，又蹲回原处，把目光从壁龛移到地面。地面靠内侧的夯土比入口处更密实，像被人反复踩过，形成了一条从壁龛延伸到墙角的路径，踩踏区域的宽度比她自己的脚宽略窄一些，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两个人或三个人在同一路径上反复走过留下的，足迹深浅分布均匀，像是转运频繁且有序。墙角处有一块砖比周围的略高一些，像是垫过什么东西。她用刀尖把砖块边缘撬起一点，下面是一层干透的稻草，稻草压得很实，像放东西时垫底用的，稻草里面有一道被重物压过的凹槽，宽度和恒通当铺后院那批木箱的底部尺寸对得上，槽底的稻草已经断裂，颜色比周围更深。稻草拿开之后，底面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板，木板边缘有钉孔，但钉子已经被拔掉了，只留下几个小洞。她用手掌按了一下木板的表面，木板略有松动，下面还有空隙，但不深，像只是一个浅层垫板，用来把重物和湿土隔开，而不是藏东西的暗格。
她站起来，把稻草和砖块恢复原样，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她站在壁龛前，把刚才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五组划痕里最近的一组是新增的，补墙的布团上油脂已经干透了，地面踩踏区域不够宽，同时转运的货量不会太大，固定尺寸的板状物在这个洞中被转移过。这个屯兵洞在最近一周内被使用过，不是第一次被使用，也不是最后一次。
她退出洞外，把门重新合拢。裴长渊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靠近，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问里面有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在他面前站定，把看到的东西用最短的句子说了一遍：“五组划痕，最新的一组是最近刻的。墙面补过，里面塞的布上有干透的油脂，可能是擦过铁器留下的。地面踩实了，窄，最多同时进两个人。墙角有稻草，压出了箱子底部的印子，尺寸和恒通当铺的木箱一致。木板底面没有藏东西，只是垫板。”
裴长渊听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方向扫了一下。“洞里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看到。只有一扇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把这组信息和他脑子里的城墙结构图对照。“城墙中段的屯兵洞大多是单出口的，以前的军制就是这样设计的，只进不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如果有货物要通过这个洞进出，他们必须从城墙外侧走另一条路把货送到洞口。那个入口不在洞里，在洞外。”
苏晚词在脑海中把城墙外侧的地形过了一遍。东面矮墙外侧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站在城墙上不容易看清坡面的全貌，但如果在坡面上开了一道暗门，接货人就能在城墙外侧完成装运，然后把货从洞里递进来，再从城门一侧的巷道分流出去。这道门被开在城墙以外，而屯兵洞本身只是一个接收口，不是通道。接收口的数量可能不止一个。
“我要去城墙外侧看看。”她说。
裴长渊没有阻止她，他站的位置已经向着城墙外侧的方向偏移了半步，像在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一起移动。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到东面矮墙的内侧，从一道几乎没人走的偏门出了城。偏门外是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道，沿着城墙根部蜿蜒向北，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干泥，脚感不太平整。苏晚词走在前面，沿着城墙外侧走了约一百步，在一段墙基比两侧略高的位置停下来。墙面外侧的砖缝里嵌着几根断了的细藤，断口发白，像是最近才被扯断的。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藤蔓，墙面露出一片颜色不同的区域，砖面比周围的墙砖磨得更平，像被沙袋反复摩擦过。她把手掌贴上去试了一下——没有松动，但砖缝之间填的不是灰浆，是干沙。有人把这段墙面的灰浆清理过，换成了干沙，用来方便拆装砖块。
她没有把砖块取下来，只是用手按了一下沙缝的紧实度，然后把藤蔓重新盖回原处，站起来退了两步。裴长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已经知道他看到了那截断藤和沙缝，不需要再重复描述。两个人沿着城墙外侧的缓坡退回偏门方向，重新进入城内。夜风比刚才又大了一些，从墙根卷起浮土打在靴面上，细碎而干燥。她走在裴长渊前面几步，已经能看到将军府侧门的轮廓了。她在门槛前站定，侧身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回头。“那道接收口在后天之内会被使用一次。”她停了一下，像在听风把她自己的话重新卷回来，“如果他们发现洞里的布被人动过，就会改期。”
裴长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重，像把一根钉子在墙上挂稳了再松手：“那批货已经到了。改不改期，都在城里。”
苏晚词没有立刻回答。她推门走进院子，在廊柱的阴影里站了片刻。蝉翼笺在腕上温着，夜风穿过廊道，她听到了风里夹杂的、不同于脚步声的另一种声响——极远极轻，像是一辆重车在石板路上碾过一道轻微的裂口，在夜色里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一段被卸空后又归位的回声。她侧耳等了一下，那声响没有再出现。她拉开东厢房的门，走了进去，没有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