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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方生眼中的血色,都往瞳仁那一点涌去。
李守忠曾经是父亲的管庄大太监,一年四季最新鲜的吃食,一车一车地装回家。
宁方生打小吃进嘴里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食材。
这些食材把他的嘴养得很刁,有一点不新鲜,他都能尝出来。
“这死太监小气呢,这么贵的菜宁肯喂了猫,喂了鱼,也不给我们尝尝。”
大梅子嘟起嘴巴:“那些猫和鱼啊,倒是喂肥了,我和我弟却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陈器气笑:“给死人吃的供品,你也敢吃。”
大梅子哼哼:“有什么不敢的,不都是吃的吗?”
“小丫头。”宁方生突然说话:“这几年,有没有人来看他?”
大梅子扭头看着宁方生。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黑衣人脸上的表情,让她不敢放肆。
“除了十天来送一回菜的小太监,一个都没有。”
“他可有下过山?”
“下山?”
大梅子扑哧一声笑了:“别说下山了,他恨不得连睡觉,都睡在那坟儿前呢。”
宁方生:“他平常除了上坟,还做些什么?”
“叠元宝,写祭文,抄经书。”
大梅子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
“除夕,初一,清明,端午,七月半,中秋,冬至,灵帝的阳寿,阳寿……总之,咱们人过什么节,这坟里的鬼也过什么节。
他叠元宝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叠,最夸张的一回,他叠了十几麻袋呢。
我爹好奇,就问是什么好日子啊?他说是他家主子三十岁的整寿辰。”
说到这里,大梅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他叠元宝的纸都是最好的,烧成的灰,拿到外面去卖,还能卖几文钱呢。”
陈器剑眉一挑:“你还偷灰?”
大梅子脸一红:“灰是他不要的,不算偷,只能算捡。”
“大梅子——”
“我娘喊我,我得回去了。”
大梅子撒丫子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抬头冲宁方生道:
“你们有事找他,就赶紧去,别光在这里看着呀,我爹说他夜里咳嗽咳得厉害,有时候还咳血呢,没几个月可活了。”
宁方生眉心狠狠一颤。
……
山风穿空庭而过,四下一片安静。
李守忠把茶盅里的茶,泼到坟前,又将菜和饭拨了大半,倒在墙角处。
饭菜刚倒下去,七八只野猫闻着味儿,从角落里钻出来。
“好好吃,一粒米都不要剩,吃饱了,替我好好守着小主子,谁要靠近,你们就咬谁……”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
除了隔壁那一对馋嘴的姐弟,没事就往这坟上跑,还会有谁来啊。
没有人会来。
就算从前受过小主子恩惠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恨不得和小主子撇得干干净净。
薄情哩。
李守忠重重叹了口气,转头把空碗放进篮子里,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有一方小池塘。
他在里面养了几尾鲤鱼。
小主子小的时候,也养过鲤鱼,就养在院中的一方大缸里。
没事的时候,小主子就趴在缸上看,还给每条鱼起了名字。
李守忠到现在都记得小主子看鱼时的神情,嘴角笑眯眯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得认真呢。
有一回,他和小主子开玩笑,说要把这缸里的鱼杀了,做红烧鱼吃。
小主子眼睛都急红了,整整三天没理他。
李守忠把剩下的一点饭菜,扔进池塘里。
几条鲤鱼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抢食吃。
李守忠也笑眯眯地看一会儿,才拖着一条残腿转身离开。
走到院里,已是午时。
李守忠打了井水,把碗筷洗了足足三遍,才锁进柜子里。
这副碗筷,还有那套茶具,都是小主子在李府住的那几年用过的。
他没舍得扔。
其实,小主子做了皇帝后,有好些个富商找上门,说要买小主子从前用过的东西,价格随便开。
他都笑眯眯地送走了,心想,就凭你们也配!
好在没卖,如今这些东西都成了念想。
李守忠从灶间的锅里盛出小半碗米饭,泡了滚烫的茶水,就着几根萝卜干,慢悠悠地吃了一碗。
年岁大了,吃什么都没滋味,只这一碗茶泡饭,他打小就喜欢吃,这么多年了,没变过。
吃完饭,他习惯性去床上眯一会儿。
今天得少眯一会儿,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冬至,那些元宝得叠起来,祭文和经文也要抄起来。
哎,夜里不咳嗽就好了。
一咳嗽,握笔的手总会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小主子要嫌弃的。
吃饱了饭的李守忠本来想躺到床上,可路过书桌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书桌上的一方小小铜镜,便停下了脚步。
铜镜是娘的,上面绣了一对戏水的鸳鸯。
娘长得好看哩,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美人儿都喜欢照镜子,娘说,这只铜镜还是外祖母传给她的。
李守忠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铜镜照了照。
眼皮松了,眼角耷拉下来,两片唇干瘪无血色,头发一根黑的都没有……
真是老了。
人这一生,过得可真快,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日子都没忘呢,一眨眼,就要入土了。
他倒是不怕死,唯一放不下的,是后面的那个坟,以后谁来细心打理啊。
李守忠刚要放下铜镜,突然打了个激灵。
铜镜里多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又黑漆漆的,正沉沉地盯着他。
李守忠守了七年的陵墓,待在坟前的时间,比待在屋子里的时间还要多。
别说镜子里多出一双眼睛,就是多个人,他也不觉得稀罕。
只是这眼睛瞧着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啪——”一声。
李守忠身子狠狠一颤,手里的铜镜掉在书桌上。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高高瘦瘦,眉眼清俊。
每个人回顾这一生,总有一两个人的轮廓是刻在脑子里的,挥之不去。
他李守忠这辈子脑海里刻着的,一个是娘,另一个便是眼前的小主子。
可小主子已经死了,就埋在后面的那个土丘里,自己刚刚给他上过坟。
是幻觉吗?
李守忠用力揉揉眼睛,再睁开。
那道黑影还在。
李守忠张着嘴,怔怔的,有些分不清眼下的情景,是真的,还是他做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