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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再看手机,而是把本子重新打开,翻到夹着那朵干槐花的那一页。花瓣干得很透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火烤过的纸边。她把它轻轻拈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花瓣的脉络还在,细密的,像是树还认得自己的叶子,哪怕它已经离开了枝干很久很久。她没有把它放回去,而是搁在茶几边沿,让它躺在阳光里。
阳光在地板上已经挪了很长一段距离,从茶几腿那边移到了沙发脚旁边,像是一个不着急走路的人,一步一停地往前走。她看着那道阳光的边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张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挪到地板,从地板挪到茶几腿,又从茶几腿挪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竹笛。那道弯钩的末端,在光里又延长了一小截。不是变长了,是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描了一遍,赶在天亮之前补完了最后几笔,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是确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弯钩的弧线。那截末端在她触到它的时候,竹面上渗出一点点极淡的温度,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把手贴在同一段竹子上。她没有移开手指,就让它贴着那里。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提醒,是闹钟。她没有设置闹钟,但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系统通知:“距离您上次翻阅笔记已过去七天。是否继续记录?”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确实有段时间没打开过外婆那本旧笔记了,因为上面的内容她已经记在心里了,边角也都拍过照了。但系统提醒她的是“继续记录”,像是知道她还没有写完,像是知道她问过的那个问题只回答了一半,而答案的另外一半还卡在某一页没有翻过去的地方。
她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她把那支竹笛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把本子也拿起来,合上,抱在膝盖前,坐在那片逐渐移动的光里,像是握着一条还没上岸的船,等着水自己退下去,露出底下能走的路来。
她没有立刻打开本子。她先把那支竹笛重新放回茶几上,让那道弯钩朝着阳光的方向,像是把它摆在光线最好的位置,让它能晒到它需要的那一小块暖意。然后她翻开本子,翻到自己写过的那几页,看到那行“累。但还能走”,看到底下那行“我走到现在,还能走。但我不太确定我是在走还是在被推着走。”
她看着这两行字,没有动笔,也没有合上本子。窗外有鸟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楼下有人把门打开又关上,铁门撞上门框的声响顺着楼道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个新句子,比前面的字稍微轻一些,像是怕用力太大,会把纸面压穿了:“后来我发现,走和被推着走,区别在于脚底下有没有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回原处,看了看那支竹笛。那道弯钩的末端,在光线里似乎又完整了一点点。阳光已经移到本子的封面上,把那块深蓝色的布面晒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她坐在那小块光斑旁边,没有躲开它,也没有合上本子,就那么坐着,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停下来的地方,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让风从打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干槐花的边角轻轻吹动一下,像是有人很远很远地替她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