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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客厅的时候,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墙角,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块被拉长的灰布。陆知舟坐在茶几旁边,正在手机上翻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明晃晃的。“苏州那边街道办回消息了,”他没有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滑动,“周刘氏的侄女叫刘桂兰,1985年迁入苏州市姑苏区,登记地址是桃花坞大街。八几年那个时候的地址没有门牌号,现在那条街已经重新编过号了,不一定能对上,但可以过去查一下底档。”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茶几边沿,没有往里推,像是留给一段还没开口的话一个位置,让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口。“她还在吗?”
“还活着。”他把手机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政府网站的页面,信息栏里写着“刘桂兰,女,1937年生,现住址:苏州市姑苏区桃花坞大街76号。”他抬起头补充了一句,“她今年87岁。如果她脑子还清楚,她应该记得她姑姑。”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订了两张明天去苏州的票。订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目光落在那支竹笛上。竹面靠下端的位置,在“人”字底下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又冒出了一段新的痕迹。那一道痕比之前所有痕迹都要浅,像是一根被风压弯的草,正要弹回原处时停在了半途。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那一小截竹面没有温度变化,没有粗糙感,只是有一道微微凸起的弧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尚未干透的漆面上轻轻压了一道,又收手了。
陆知舟也看到了那段新痕。“像是还没开始,又像是被人打断了一句话。”
她放下竹笛,没有继续摸它。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烧枯叶的烟味。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朝一个方向倒过去,又慢慢弹回原位。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拉好窗帘,转身走回茶几前坐下,把竹笛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对陆知舟说:“明天去看她。”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就醒了。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把竹笛放进口袋,把那本本子也塞进包里。到火车站的时候,陆知舟已经站在进站口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他把其中一份递过来:“车上吃。”
高铁上人不多,她靠着窗,把那杯豆浆放在小桌板上,没有急着喝。窗外的晨光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田野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一床还没完全掀开的被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本子,在刘氏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周刘氏的侄女还在。她今年87岁。她可能记得那罐酒。”
陆知舟坐在对面,也在看什么东西,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照片——一张老旧的户籍卡,卡面有些发黄,上面写着“刘桂兰”三个字。“你外婆那本笔记里,”他忽然开口,“也写过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在哪里?”
“在周刘氏那一页的背面。她写了一行字:‘桂兰,你姑姑那罐酒,每年春天还在门口。’”
她听完没有接话,只是又低头看了那行字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包里。
到苏州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桃花坞大街是一条不宽的巷子,两侧种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的。她数着门牌号走到76号,是一栋两层的旧式小楼,灰砖墙,铁门漆成了深绿色,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她按了一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人应。她正要再按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灰白头发,皮肤松弛,眼睛不大,看人时微微眯起来,像是视线已经习惯了一层薄雾。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目光在欣怡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声音有些沙哑:“找谁?”
“您好,请问是刘桂兰奶奶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正在脑中翻找某段很久没被翻动的档案。“你是她什么人?”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说话的习惯还没被时间带走。
“我是替周刘氏来的。”
老人没再问,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了。她扶着门框,侧过身,让出门口那一段窄窄的通道。她站在门槛内侧的灰影里,像一根立在墙角的旧扫帚,被放了很多年没有移动,但打开门的时候,它的木柄上还有些微潮的凉意。风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把几片干枯的叶子吹到门垫上。
她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右侧。那道新痕在午后稀薄的日光里微微反光,像是某句话还在等着合适的人,替它在纸上找到合适的落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你姑姑那罐酒,后来还有人放吗?”老人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扇敞开的院门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沿着那道下垂的日光,像看着一只多年的陶罐被人从墙角拿起来,又稳稳地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