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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指南针的盖子又松了。”
秦瑶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开的是霍景深明天演习要用的全部装备。指南针、匕首、水壶、绑腿带、急救包样品、一小盒午餐压缩饼干——一样一样排成一排,摆在床单上。
霍景深站在衣柜前面翻作训服,头也没回。“松了?前天刚紧过。”
“你前天紧的方向不对,往左拧的。这个盖子是右旋的。”秦瑶拿起指南针,拧了两下,盖子咔嗒一声扣紧了。“好了。”
“你什么时候连指南针都懂了。”
“我不懂指南针。我懂拧瓶盖。”
霍景深从衣柜里扯出那件迷彩作训服,在灯下抖了抖。裤腿上沾了两片去年爬山留下的草籽,他用手指弹掉了。
秦瑶把检查好的装备一件件塞进作训背包里,按照重量和取用方便的原则排列顺序——重的靠底,急救包和水壶放在最上层,伸手就能够着。
“匕首。”她把匕首递过去。
霍景深接过来,插进腰带上的刀鞘里,试了试拔出的顺畅度。
“急救包。”
他走过来拿。秦瑶没松手,捏着急救包的搭扣翻了翻。“这个是被服厂出的第一批试制品。搭扣位置的针脚我让陈秀兰返工重缝了一遍,加了双线。你拽一下试试结不结实。”
霍景深拽了两下。没松。
“行。”他把急救包扔进背包。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秦瑶在床上把清单过了一遍,一样一样跟包里的东西核对——指南针,有。匕首,有。水壶,有。压缩饼干,有。急救包,有。绑腿带,两副,有。
“多带两块纱布。”她从床头柜里翻出几块叠好的医用纱布,塞进背包侧袋。“万一擦伤了就地处理,别等着去卫生院。”
“演习又不是打仗。”
“上次谁演习回来胳膊上一条口子?说是被灌木划的?那口子我缝了三针。”
霍景深没接这茬。他把作训服整理好挂在门后面的衣架上,又把背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明天一早起来提了就走。
“我去灶房倒杯水,你要喝不?”
“倒半杯。别太热。”
霍景深推门出去了。
秦瑶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走到灶房那边去了。
她把手里最后一块纱布摊开。
这块纱布跟其他的不一样。不大,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上面用蓝色的棉线绣了一个字。
“安”。
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不擅长绣花,从来不擅长。在家的时候,针线活都是秦红梅干,她顶多缝个扣子补个裤脚。
这个“安”字她绣了三个晚上。第一个晚上绣的太大了,超出了纱布的范围;第二个晚上绣的太小了,缩在角落里跟个蚊子腿似的;第三个晚上终于绣出了一个大小合适的,但笔画还是不太正——横不够平,竖不够直,宝盖头的两个点一高一低。
但就这样了。再绣下去她的手指头上能多出六个针眼。
她把纱布叠成四折,走到门后面挂着的作训服旁边。
灶房那边传来水壶磕碗的声音。
秦瑶拉开作训服上衣左胸的口袋,把那块叠好的纱布塞了进去。口袋本来就浅,纱布刚好填在底部,不鼓不瘪,手不伸进去摸的话感觉不出来。
她把口袋的扣子扣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看不出来。
她走回床上坐好。
霍景深端着两杯水回来了,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喝。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你再检查一遍。”
霍景深走到门边,拉开背包翻了一遍。每件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
“齐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解了鞋带,把鞋脱了放在床底下。
秦瑶喝了一口水。“明天几点出发?”
“凌晨四点集合,四点半出发。”
“那你得两点多就起来收拾。”
“三点起来就行,东西头天晚上都收拾好了。穿衣服提包出门,十分钟的事。”
“你闹钟调了没有?”
“调了。两点五十。”
“调两点四十。”
“为什么?”
“多出来十分钟让你吃个包子。灶房蒸屉里给你留了。我今天下午蒸的,加了个鸡蛋馅的。凉了你自己热一下,灶膛里的柴我码好了。”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
“又是鸡蛋馅?”
“你嫌弃?”
“上回那个鸡蛋馅是甜的。你放了白糖。”
“那是我手滑了。这回放的盐。我尝过了。”
霍景深没再说什么。他把外衣脱了,掀被子躺下来。
秦瑶也放下水杯,把灯关到只剩床头那盏小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黄色。
屋子外面,十月二十九号的夜风从院墙外面刮过来,院子里晾着的被单被吹得“啪啪”响了两声。
“景深。”
“嗯?”
“演习几天?”
“计划五天。”
“五天。”秦瑶数了一下日子,“那你回来正好十一月三号。”
“差不多。”
“十一月三号是赶集的日子。你回来那天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毛线,给小的织个帽子。”
“现在就织?才几个月。”
“毛线帽子织起来慢。等生下来了再织就来不及了。咱们这地方冬天冷,小孩脑袋又软,不戴帽子会着凉。”
霍景深翻了个身,面朝秦瑶。灯光从她那一边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
“你要买什么颜色的?”
“你觉得呢?”
“红的吧。”
“男孩戴红帽子?”
“不是说了不一定是男孩。万一是闺女呢。闺女戴红帽子好看。”
秦瑶想了想。“那要是男孩呢?”
“男孩就……蓝的。”
“又蓝又红,我买两种颜色的线,各织一顶。到时候看是哪个就戴哪个。”
“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营区的方向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很匀。走了一阵,脚步声拐了弯,消失在围墙另一边。
“景深。”
“嗯。”
秦瑶没有说“注意安全”。她攥了攥被角,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答应我的鱼汤还没做完。还剩十七顿。”
霍景深没有立刻回答。
被窝里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拨开,扣住了她的手指头。他的手指粗糙得很,虎口和食指根部都有茧子,是常年握枪和拿笔磨出来的。
“十七顿。”他重复了一遍。“记着呢。”
秦瑶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勾了勾,没使劲,就那么轻轻地刮了一下。
“你要是敢赖账,我把你那条围裙扔了。”
“不至于。碎花的那条?你舍得?”
“你还挺得意。”
霍景深没吭声了。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那边,放在胸口按住。
秦瑶能感觉到他隔着背心的心跳。不快也不慢,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呼吸声变得均匀了。秦瑶先睡着了,手还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头松松地弯着。
霍景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两点五十的闹钟还有五个多钟头。
他把秦瑶的手轻轻挪开,掖在被子里。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鱼汤味还在——晚上热了中午剩的那半锅,她喝了两碗,他喝了一碗。
十七顿。
他在心里记了个数。
凌晨两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霍景深就醒了。
军人的生物钟比闹钟准。
他摁掉了闹钟的发条,动作很轻,秦瑶翻了个身,没醒。
穿衣服。系皮带。扎绑腿。背包上肩。
他走到门后的衣架前,把作训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套在身上。扣扣子的时候,他的手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扣,动作很快。
左胸口袋隔着布料碰到了手指,他没有多想。
灶房里的蒸屉上放着两个包子,凉了,他点了把柴,蒸汽上来了热了三分钟。掰开咬了一口——鸡蛋馅的,咸的,没放白糖,味道对了。
他站在灶台前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喝了一碗凉白开。洗了手。出了灶房。
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能听到秦瑶均匀的呼吸。
他没有推门进去。
站了三秒,转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外面的天黑得没有缝隙。北风从巷子口灌过来,灌了他一脖子凉。
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左胸口袋里那块叠好的纱布被扣子压住,贴在胸口上,暖暖的。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远去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营区方向此起彼伏的集合声中。
卧室里,秦瑶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有一会儿了。从他穿衣服的时候就醒了。
她没出声。没起来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那半边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点鞋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气味。
“十七顿。”她小声说了一遍。
肚子里的小家伙拱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爸走了。”秦瑶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他回来。”
窗户外面,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在慢慢地往上爬。